每年冬天从广东回湖南老家,村里的老人看到我就说,毅陀,“找副业”回来了,捞(挣)到一手钱了,我总是尴尬地笑。我不喜欢这个被老人创造出来的词,然而打工人,又不得不面对——“找副业”。在那个年代,打工还不是潮流,种地仍然是农民的主业,忙完农活后,一部分人选择南下打工,老家那些老人把外出打工称为“找副业”,社会的发展让农民可以通过“找副业”来贴补家用。我虽然是农民,但主业是打工。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里,收割完晚稻后,父亲跟母亲商量着要去广东打工,当然母亲也希望父亲去外面挣钱,这没办法,那时候尽管农民一年种双季稻,由于一家五口只有三口人分到田,家里总是不够吃,有时候还要借,不到三十岁的父亲就犯难了,不得不响应号召,进城务工。于是,父亲便跟同乡去了东莞,临走的那天,祖母在神龛前说,李氏祖先保佑顺保(父亲的乳名)去广东“找副业”多挣点钱,身体健康……祖母说完,接着父亲三鞠躬。父亲带着几件换洗衣服,以及祖母煮熟的土鸡蛋出发了。
我当时很小,对于“找副业”也好奇,父亲走后,我总是一个人,走在田野里,躺在草垛上发呆,我不知道广东有多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可以离开村庄,说实话,那个时候我就特别安静,内向,同龄人都在打打闹闹,我却独自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一大堆。
父亲出去打工后,我们在家的生活并没多大的改善,只是母亲总是有干不完的活,而我只能放学后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和堂姐经常跟着祖母去山里砍柴,以至于祖父也说祖母,不要天天去砍柴,小孩子还在长身体,可能祖父看到我挑柴火很费劲,才这么说。母亲的勤劳与生俱来,一九八四年四月初十,二十一岁的母亲在水田里插秧,肚子剧烈地疼,就对父亲说,顺保,我要生了,于是父亲搀扶着母亲走上田埂,背着母亲往家里走,黄昏时分,煤油灯下,我哇哇大哭地来到了母亲的怀里,这也是我为什么喜欢晚霞的理由,每一个酉时,都是一种让人欢喜的时分。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父亲从广东回来,母亲在家里杀了一只阉鸡,她知道,外面的日子很苦,很累。当然那个时候,真的不是一般的累,工地上,冬天的风,很是冷冽,去建设广东的人,有着各种感受,然而三四个月也挣不到多少钱,对于家里有三个孩子的父母来说,这点钱好少。多年后我知道了出门在外的苦以后,就问父亲,九十年代在外面搞建筑怎样,工资高不?他说只有7元一天,很可怜。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父亲再次远行,不打工不行,很多人背井离乡,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付出努力。然而,母亲变成了留守妇女,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学会犁田,耙地,这些活,男人都干着累,母亲则咬咬牙,把所有的苦力活干了。有一天,姑父来看望奶奶,看着憔悴的母亲,就说,玉秀,犁田的事,可以请个帮工,这样累,老了会有各种病嘞,别太辛苦了。然而母亲却说,我宁愿累点,苦点,不想没钱。所有人都杠不过她,有时候舅舅做完了自家的农活,过来帮一把。这年秋天,祖父去世了,父亲从广东回来后,就没有出去打工了。母亲总是跟他吵,不出去,孩子上学都没钱,任母亲怎么说,父亲就是不理会,就这样天天吵。也许父亲在外面真的尝尽了苦楚,才这么不想出去,然而,还是拗不过母亲的絮叨,第二年又去了东莞。
母亲是不辞劳苦,然而生活质量并没有很大的改善,也许这就是一种宿命吧!生活并不眷顾勤劳的人。
其实副业也有很多种类,村里有人专门做豆腐卖,早上经常会有人挑着一担豆腐吆喝,而我总是拿家里的黄豆换豆腐。这种以物换物的生意,是农村人最原始的副业。家里种了许多辣椒,吃不完,母亲会拿到街上卖几个钱,然后买点肉回来给我们打牙祭。如此,有时候我想起打牙祭的日子,真的很开心,当时是生活的一种改善。
在一九九七年的秋天,也许母亲受够了贫苦的日子,选择跟表姐去了深圳平湖。这一年我成为一名真正的留守少年了,留守的日子,特别地孤单。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不小心就考了个全班第一,我惊讶加惊喜,真的是出人意料,班主任语文老师送了一本日记本给我,还叫我上台讲话,我顿时脸红,不知道说什么。后来我写了一封信给远在广东的母亲,告诉她我的成绩,过了半个月,母亲便回了信,那是我最开心的一次。母亲在信封里,夹放着一张照片,她骑着摩托,一袭白衣,靓丽极了,洗净了脚上的泥巴,母亲是一个很美的女人。我不记得,那封信里的内容了,那张照片,也不见了,很多年后,我找寻了很久,翻箱倒柜地找,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后来母亲说起在厂里的日子,显得格外地怀念,因为那时进厂是最好的工作了,每个月收入稳定,流水线上男男女女,嘻嘻哈哈。这一年的冬天,母亲回家给我们买了西服,以及皮鞋,我第一次穿皮鞋脚就磨起了水疱,我就不适合穿皮鞋,我叫母亲别再给我买皮鞋,后来,我就一直穿运动鞋。
好景不长,二○○○年,二弟也上初中了,然而跟我不同的是,他好动、叛逆。这令祖母很头疼,母亲也只好脱去了统一的厂服,回家务农,就这样,又成了灰头土脸的留守妇女。我不想看到母亲太操劳,但又能怎样,我帮不到她,她打工回家后,变得更加狠了,活是永远干不完,那些常年在外面打工的人,不种的田,母亲通通种,就这样她就是一个全能的农民,男人女人的活都是她一个人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