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札记
作者 陈霁
发表于 2026年1月

两年前,我受邀来到北川,开始有关羌族的写作。我从新县城出发,走向河流的源头,走进深陷在岷山褶皱里的那些羌寨。山风凛冽,火塘温暖,山野里的林林总总很快就堆满了我的笔记本。

金子

200多年前,青片河上游还是无人区。一年,松潘那边大旱,颗粒无收。一家人快揭不开锅了,父亲就带着儿子上山打猎。一头野牛被他们打伤,逃进了密林,父子俩分头包抄。小伙子后来在密林中迷路了,就一路朝高处走。穿出密林就是山顶,一块百亩以上的大草甸铺展在蓝天下。他看见草甸边缘的杜鹃林中有座碉房,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坐在门前剥玉米,老远就向他招手。

他走过去,在老爷爷身边坐下。小伙子老老实实地说,他家穷,租了几亩坡地,但庄稼都旱死了,这次如果打不到猎物,全家都得饿死。

老爷爷呵呵一笑:没事,我这里有的是玉米。说着,拿来一个大口袋,指着满箩筐的玉米说,你尽管把口袋装满,吃完了你再来拿。

小伙子坚决不同意,因为他家从来不平白无故要别人的东西。但是,老爷爷实在热情,非要送他玉米。盛情难却,他只好随意抓了几把——他是看到玉米颗粒大而饱满,准备带回去做种子。

告别老爷爷,小伙子好不容易才找到父亲。但是,没找到野牛,父亲见到他就发脾气。儿子给他讲了碰见的老爷爷。他更生气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叫筛子背的地方,根本没有人家。生气归生气,父亲还是跟着儿子找了回去。到了,父亲更生气了:那里的确没有人家,只有空旷的草地和开满繁花的杜鹃林。

越来越生气的父亲从儿子手上抢过口袋,在里面抓了一把。摊开手,他惊呆了:手里哪是玉米啊,是耀眼的金豆子!

父子俩还发现,筛子背这边空气湿润,土地肥沃,溪流密布,就把全家搬到筛子背下面,用神仙给的金子请人来砍火地,盖碉房,把寨子里的乡亲都喊来一起生活。这就是西窝、尔玛等羌寨的起源。

关于金子的故事,这里远不止这一个。村支书何飞就给我讲了两个。

第一个说,从前筛子背有一头金牛,松潘那边的人过来打猎,枪子根本钻不进牛的皮肉,只打飞了几根牛毛。牛毛掉到地上,瞬间变成了金条,传说尔玛羌寨过去那些碉房和碉楼,就是用它修起来的。

第二个说,筛子背有一个秘密洞窟,里面装着很多金子。洞窟的门,只有一把金钥匙可以打开。那钥匙,就藏在寨子里某户人家的磨刀石下。事情如此简单。乡亲们肯定都在自家磨刀石下反复找过,当然不可能找到。

金子的故事,其实都因为过去的羌人太穷,太想摆脱贫困。现实中办不到,就使劲幻想,最终想出了一堆和金子有关的故事。

禹穴沟的蛇

上一年农历六月六,在参加了禹里镇民间组织的盛大祭典之后,我来到传说中的大禹诞生地禹穴沟。还在沟口,突然与一条蛇邂逅。

这是一条硕大的乌梢蛇,长两米以上,近乎深棕的黑色,像是才换上的新衣。诡异的是,它不是蜿蜒而行,而是从右边崖上一跃而下,飞快地滑过两米宽的石子路,像道黑色的闪电从我脚边一掠而过,瞬间消失在临溪的草丛。一行四人,除了我后面的小姑娘杨凤看见半条蛇影而发出一声尖叫外,其余两人还浑然不觉。

在我的心目中,蛇代表着幽晦、神秘和诡异,是生活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物种。

但是,在远古的语境里,蛇却代表着尊贵。所有法老的权杖上,都盘踞着一条蛇。

在中国,传说中的女娲和伏羲都是人面蛇身。大禹和蛇也密切相关:大禹姒姓,出自一个以蛇为图腾的古羌人部落。姒字本身,也有专家指出意为女性抱蛇之状。而禹字的本意,有人推断是模拟蛇的动作而形成的一种古老的巫舞。

这条蛇,难道是大禹或者禹母派出的使者,想要给我传递什么信息吗?

瞎幺爸

禹穴沟村有一个叫王正贵的,4岁时不小心栽进火塘,一身上下毫发无伤,却单单伤了眼睛。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1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