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里的绿意
作者 邵婷
发表于 2026年1月

秋风中的爬山虎

前几日,秋风还是很温和的,徐徐吹过,只忍心拂落几片在枝头伶仃地摇晃着身子的枯叶。变化往往在瞬息间产生,气温骤降,与猎猎的风声一同袭来的是刺骨的凉意,不觉裹紧衣物,加快步伐。扑在脸颊上的秋风掀起额前的碎发,让人产生一种发际线竟向后移了几分的错觉。长长的小巷子里,巷内人家院子里高大的银杏树伸出墙外,暗红色的墙沿上稀疏挂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地面上铺满各种树木掉落的枯黄叶片。莫要责怪秋风不解风情,匆匆地来,将树木枝头鲜活的生命扬向空中,起落跌宕间旋出柔润波折的曲线,顷刻间桔黄杏红等鲜艳的色彩涂满狭长的小径。

独自缓步在小径,叶落簌簌,吱呀作响,漫入耳中,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或许万物即将死去,何不乘此机会,在寒冬来临前,把这秋天的美和那些在秋天挣扎着衍续的生命看尽。于是步履愈发悠然,时而驻足谛视,企图在一棵树的皱纹里找出眼泪,或是风干掉的泪痕;时而凝神观望,妄想在一簇行将枯萎的草丛里觅到荣枯接壤、死根重生的奇妙奥义……城市里路接霓虹,众生喧哗,这儿却鲜少有人造访,是难得的祥静之地,无人烦扰,于我正好不过。

巷子的尽头处是一片草地,大抵在二月里拂面而过的春风剪出柳木婀娜身姿的时节里,这儿是一片焕发着朝气的赏花佳地吧。如今光裸着的褐色的泥土上,只点缀着几百株暗黄的枯草。一所似乎被主人遗弃了的房子在草地的正中间,被枯草团团围住,像是被一群大地颜色的蚂蚁簇拥着的得之不易的食粮。或许是目之所及全是荒凉萧瑟的景物,凉了我一路行来获悉的种种暖黄罩千山、深红染叠林的豁朗感受,久萦于怀的却是一股难以名状的悲戚:让万事万物都倍感寂寥的秋天啊!尽管如此,我依然愿意浪费一些时间来探索这块无人的荒地。

那被主人丢弃掉的房子,是很普通的二层楼房。应是许久无人居住打理,外边刷了白漆的墙壁,白色已不再纯粹,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吞噬了时间的沧桑感。在这满是疮痍之地,邂逅一墙壁长势喜人、着色艳丽的爬山虎,是完全意料之外的收获。我是被一只橘黄色的小野猫吸引过去的,开始时它安静地趴在荆草环抱的墙根处,双耳翘起,圆眼大滴,目光如炬,敏锐地盯着一块被杂草覆盖住的地方。它大概是在捕捉老鼠吧,我想。然而我靠近的动静惊动了它,它敏捷地移动四肢,迅速消失在了我的视线中。我瞧着它离去的路线寻找,它已无踪影,消失在与它毛色相似的荒草丛中。遽然止步,闯入视野的是瀑布般自房屋的顶部泼洒下来的淡黄浅绿银红三种花色交织而成的爬山虎,细藤缠绕,茎叶繁多,一束束、一串串、一层层、一叠叠不同的藤蔓交叉,根茎环绕,爬满整个墙面,藤衔淡黄,接红壤绿,远远望去,宛若那被枫叶染成赤色的山峦上挺立着几棵浓绿的苍松。这一片砖红橙黄的熔浆瀑布,在古老斑驳的墙上,在未入眠秋的落日余晖中,散发出古旧神秘的生命力,仿佛任它岁月远去,这满墙的爬山虎,仍似今日这般热烈静谧,蓬勃繁荣,不闻尘世,不渡悲喜。

回程的途中,我的心是舒适而惬意的,不再为那些已经逝去或者终将逝去的事物感伤,这一切,这荒郊中潜藏着的小小生命和随时都可能喷发出的生命力,使我感动,使我热泪盈眶。

仍记得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这样繁茂的爬山虎,是在小学毕业后的那个漫长的暑假。焦躁的夏日傍晚,夕阳染红了晚霞,迎面吹来的风中带着暖意,小卖部门前的大椿树上挂着的秋千在风中微微摇晃着,蝉鸣声响亮且杂乱无序,盖住了啄木鸟啄树发出的动静,飞禽扇动翅膀,徜徉于落日泼洒的鎏金中。开药铺的老爷爷说村里的小学已经荒废很久了,我才猛然记起自己几年前从学校里带出了许多本课外书,仍未还回去。我抱着去看一看的心态,拿着那几本书去了幼时念书的小学。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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