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专属剧场
作者 汪彦中
发表于 2026年1月

编者按:

上一次在杂志上见到汪彦中,还是去年7期《太阳的背后》。但上一次见到汪彦中,则是在9月第36届银河奖颁奖典礼。他凭借着《太阳的背后》获得最佳短篇小说奖,颁奖词盛赞他拥有“丰富的历史积累和批判现实主义的关怀”。本期上刊的《英雄专属剧场》延续了《太阳的背后》中那种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故事的情节特色,但是否还能给我们带来环环相扣悬念揭开后的毛骨悚然呢?请读者们一同品评。

1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德永博男夹着国文书赶回二年级教师办公室,脑门上虚汗不止。午餐正在分发,大谷冷着脸把绿色纸质餐盒放在办公桌上,动作粗糙生硬。

“这臭小子今天又憋着气,怎么给前辈干活儿呢这是?”片山隔着成堆的历史辅导书,恶毒地瞄着大谷,同时又忍不住盯紧对方怀里那些印着“防卫厅”字样的餐盒,想象今天派发的午餐是什么口味。

德永没理睬片山。他沉默地坐到自己桌前,从口袋里掏出哮喘喷剂吸了两口,感觉浑身筋肉要散架了。今日的菜单揭晓,又是自卫队咖喱饭,凉透了的咖喱汁稀稀拉拉,没几粒牛肉。德永摇摇头,片山也不停咂嘴。瞅见大谷走远,片山压低嗓子骂:“真可恶,就这样对待后方人员吗?我们可一直在替他们培养新战士,我们也是英雄啊。”

“只是无名英雄而已。”德永从饭盒里取出纸质餐勺,搅拌着饭粒,烦闷地说。

“无论如何也要重视教育者啊,不然他们哪儿来那么多人力资源可用?一个老师至少顶得上一个联队!”

“这种事又不是一两天了。”

两个男教师狼吞虎咽,没几分钟就把咖喱饭一扫而空。德永感觉胃里没什么充实感,片山也是抱怨连连,“真难吃。好想要牛排,真牛肉做的那种。对了德永老师,这个月你们班的出席率怎么样?我们班这周又有几个学生缺席,听说都在家偷偷接入卫士系统玩。”

“呃……还好。有两个男生一直不到校,是长期问题了,别的学生倒还行。”

“你班上也有不少人在玩卫士系统吧。全国玩那个的学生越来越多了,别说国中和高中,连小学生都有。你有没有想过,他们都是从哪儿搞到的成年人账号?”片山剔着牙说。回收材料制成的牙签一下子断了,戳到他牙床,他皱一下眉,吐掉牙签,“我总觉得,搞不好就是防卫厅自己弄的。全国所有的孩子一起上战场,还不必付钱,他们做梦都想这样。”

“别说啦。”德永朝他摇头,“又想挨举报?”

“没关系,大谷早走了,现在办公室就我俩。”片山轻哼一声,“估计又是去找他深爱着的那位金发美熟女了。是叫斯威……她姓什么什么来着?”

“娜塔莉亚·斯瓦泰克。”

“啊,丰满的斯瓦泰克女士,即便三十好几岁了还是那么白皙动人。老外就是好,在日本什么特权都能享受到,不用吃定额伙食。”片山双手枕着后脑,从胃里嗝出一口气,浮想联翩,“放着欧洲的好日子不过,非要来我们这前线国家,真是不可思议。她大概是哪个东欧盟国外交官的情人吧,被安置在这郊区当教师。嗯,怪不得每周有好几天都要去市区。横滨有罗马尼亚使馆吗?难道他们本土也遭敌袭了?”

“不知道。她好像是波兰人吧?”

“都差不多。咦,德永老师你很留意她嘛。可惜,金发美人这会儿不知在哪个豪华饭店正和人幽会、享用大餐呢。咱俩没什么希望,大谷更是绝对没戏,说到底,日本男人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片山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流言,什么欧洲战线又有交火、双方阵营正准备展开谈判之类,德永对此毫无兴趣。他相当鄙视片山这类人:没有参与历史进程的能力,对那些进入卫士系统的未成年人既羡慕又嫉恨,生活只剩下忍耐饥饿和偷嚼舌根,最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宏伟的时代淘汰。

抱歉,我跟你可不一样。他心里默默对片山说。我是英雄,真正在前线战场克敌制胜的那种。

下午的课拖堂了,文教管理局宣布临时增加半小时的时局宣讲;之后去主计科领取补给券的路上,德永又被几个男生拖住,解释了入伍的问题。他很理解学生们的热情,但心里难免焦躁:这些破事耽误他上阵当英雄了。拿完补给券,他小跑着去取自行车,一路猛骑回家。

初冬的横滨郊外依然温暖,空气干燥,暗蓝的天空飘过直升机编队,呼啸声笼罩整个卫星城。穿梭在住宅区小径上,德永不时看到绿色军用吉普停在交叉口,车顶大都竖着卫星中继天线。他喘着气蹬车爬坡,想象无数电波射向空中,传向北方,越过北海道,将居民区里许多人的脑波同那四座岛屿上的战斗机器们联通起来。他感觉自己已身在战场,听到了枪声炮声,看见了浓烟伴随闪光腾起。到家的时候,他满身虚汗,心脏好似老化的洗衣机一样颤巍巍地翻滚。

“我回来了。”进了家门,德永敷衍地喊了句,直奔餐厅。桌上放着一盒压缩三明治,另有米饭、合成肉炖菜、味噌汤。他抄起那盒三明治就往楼梯上走。

“你回来啦。博男,等一下。”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忧虑地望向他的背影,“一起坐下吃吧,至少吃点热食嘛。”

“来不及,登录要迟到了。”德永嘟哝着,钻进自己卧室锁上门。在榻榻米上坐下,他启动终端,吸了一大口哮喘药后,心想:战争确实是对身体的极大考验。

已经下午六点四十几了,网络果然已是堵塞状态,通往择捉岛的卫星链路一片鲜红,战区服务器频道全部满载。德永反复刷新界面,尝试预连接几十次,全失败了。另外三个岛情况也都一样。至于桦太岛服务器则想都别想,他这种级别的玩家根本登不进去。

多亏了卫士系统,这年头日本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英雄……德永咬着无味的三明治,机械地继续点击刷新,心头的挫败感逐渐发酵为愤怒。太邪恶了,这稀烂的网络连接!防卫厅在搞什么?放任那些早早放学回家的中小学生大量非法接入,当真是被敌人渗透成了筛子!

很快,介入界面卡死,跳出红色警示框:

系统繁忙,请于2000秒后重试连接。给您带来不便,十分抱歉。

框子下方还有一行蓝色小字:

连接有困难?试试用点数换取插队特权,今日优惠哦!

德永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敲诈勒索至此,简直穷相尽现!玩家结束一次卫士系统的战斗任务后,防卫厅会在线分析战果,结算战绩点数,折算成配给点数打进玩家个人档案,用于日常开销。在线战斗是一份攸关无数家庭生死的艰苦工作,现在网络堵了,系统居然建议玩家花自己的点数去插队?而且还搞商业促销?

他摇着头点击那行蓝字,嘴里念叨着“倒要看看今天打几折”,结果发现压根没折扣,只有惯常的“插队包年服务降每月手续费”活动。他接触卫士系统还不到一年,尽管自认为打得不错(在本区排名进了前两百),可水平依然达不到让自己和母亲靠此吃饱的程度。花费辛苦攒下的点数去插队,他觉得超出了自己的底线。

不过,扮演一名自动卫士可不光为补贴家用。只需进入系统,他就将立即成为另一个人,浸泡在全新世界里杀敌卫国,历经一段豪壮浪漫的人生,获得一个男人真正应有的价值。

“最近这系统越来越恶心,简直烂透了。”合上投射机的屏幕盖子,他仰面躺下,回忆自己击杀敌方士兵和机器的画面与手感,愤然想着,“国家胡来成这样,内部至少得枪毙个几百人才成。”

不能进系统,今晚的生活毫无意义。德永想直接睡觉,但翻来覆去总是不甘心,打开手机才发现,此前有两通未接电话,是学校那位波兰外教斯瓦泰克打来的,语音信箱也没有留言。他回拨过去,话筒里寂静无声,唯有如昆虫骚动般的细微电波噪声。似乎国家电话通信网又被干扰了,可能八丈岛那边又有敌国潜艇活动。

搁下电话不久,新想法涌入他脑中——

不妨试试那个插队功能,就当是弄清楚特权功能如何使用也好。

想法疯狂滋生,覆盖了德永的全部思维。他痴狂地渴望那种英雄般的巅峰体验,终于还是向系统屈服了。他再度打开终端,那通奇怪的电话被他完全抛在脑后。

2

周围传来响动,似乎又有人进了书店,但斯瓦泰克并不能确定。她在约定好的那格书架前继续等待。有个人无声地来到她右侧,在书架板上放了本《地海传说》。她瞄了一眼封面,确认是岩波书店的旧版,心脏加速跳动,便将自己的手机压在那本书上。

那人将手机与书都拿走。浑浊的男中音轻轻响起,是她期盼已久的嗓音,说的是德语。

“去黑暗的地方。知道在哪儿吧?”

她静静地点头。过了几秒,侧脸再看过去,男人已消失了。

离开书店,斯瓦泰克沿着樱花大道在夜晚的闹市区步行,多绕了几个路口,然后搭乘电车抵达中华街。出站后,她特意穿越几条商业街,进一步减少被尾随的风险。约二十分钟后,她找到那扇贴着“旭”字的发光门,推门进去走下楼梯,向保安亮明身份证件,进入这家只允许外国人消费的酒吧。她找到吧台靠角落的位子,用盟国通用二级配给卡要了杯威士忌,右侧马上有人坐下来。

手机被那人推到面前。斯瓦泰克拿起来解锁查看,密码、壁纸、程序一模一样,图片、通话记录、聊天内容也完全没变化,但这是另一台手机,原先那台连同里面的情报都已被回收完毕。

酒保走过来,男人亮出配给卡要了一杯冰伏特加。斯瓦泰克刷着短视频程序,同时低声用母语展开对话,“那个……”

“凯尔文。”男人说。

对方今天换了莱姆笔下的人物名。“明白。”她答道,同时偷偷看向对方。男人摘下黑色针织帽,蓬软的头发里沾了几根银丝,下巴的胡茬不短。这个面容疲惫的中年人令她目不转睛。“都收到了吧?”她又问。

“嗯。”

“之后的任务,上面怎么说?”

凯尔文抽出一支烟摩挲,“没说。”

没有进一步指示,就表示还得继续手里的旧活儿。斯瓦泰克汇报道:“过去几个月,本地市民接入卫士系统的数量持续增加。”

“我知道。”

“未成年人参战也越来越多,在我工作的学校里已经确认了两百多个。他们一直在违反战争法。”

“嗯,当然。”凯尔文点燃香烟,用自己随身带的小铁盒装烟灰。“你的同事呢?”

“也有几个参与了。”

“那个德永博男也是?”

“对。”斯瓦泰克看一眼手表,“一个小时前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我也没在语音信箱留言。”

“以后记住,只打一次。”

“是被监听了吗?”

“有可能。”凯尔文的情绪像是有些不佳,“我听说日本政府也盯上他了。”

“因为我?”

男人的手伸过来,拍了斯瓦泰克手背两下,“别紧张,没听说跟你有关。应该还是因为他的家庭出身。老板下令盯紧他是有道理的。”

隐隐有一股酥痒的热流顺着手腕爬入斯瓦泰克的袖管。她闭上眼,竭力感受对方手掌的温暖,“我会继续留意。”

“国内的消息看了吗?”凯尔文换了个话题,“昨天刚通过的议案,总统不打算往外派兵,反动政府这下又要骑墙了。”

斯瓦泰克摇摇头。华沙的战争政策总是飘忽不定,她时常感到尴尬:自己公开的身份是从盟友波兰来到日本的外教,暗地里则为日本的敌对国服务,如果有一天波兰宣布中立,或与那个同日本在交战的国家结盟,那她又算什么?或许根本不会有人在意。她觉得,自己跟那些日本师生可能并无本质区别:都是飘零的、没有归宿的个人,最后只能落得如工具般的下场。如果注定要这样,倒不如找一台范式转换仪对准自己发射,来个痛快的更好。不过,若是可以和这个男人一起的话……

“未来几个月,南千岛群岛的战斗将是关键。”凯尔文说,“日本在加紧投入重兵。乌拉尔厂和鄂木斯克厂的技术过时,不足以抵挡三菱、小松、石川岛播磨的自动卫士。我们的损失已经太多,是时候彻底扭转战局了。”

“是啊,敌人根本不存在人员伤亡。上面会怎么做?”

“放心,会有奇招的。”凯尔文喝了口酒,用力捻灭烟头,“互联网资本搞出的这套虚拟游戏,把战争的神圣性消解腐蚀了个干净,陷入少子化困境的日本人自以为找到了胜利诀窍,其实不过是条绝路而已。要有信心,日本正在输掉这场战争,他们必然败在自己手上。”

斯瓦泰克心中泛起暖意。她喜欢听他说话。他说的那些内容,他说话时皱眉的样子,低沉的嗓音和自信满满的态度……她已经无法离开这一切。

音乐一曲终了,凯尔文开始收拾东西。斯瓦泰克忍不住开口问他:“还会再见面吗?”

“会的。”他戴上帽子,捋几下帽檐,沉闷地说,“为胜利干杯。”

酒杯轻碰,斯瓦泰克仰面喝干了残酒,转眼再看时,身边座位已经空了。酒吧里一切如常。她心头压着一份巨大的失落,浑身无力,决定再坐一会儿,便拿起手机继续刷起短视频来。

程序不懈地给她推送无穷无尽的战场视频,大多围绕这两天的择捉岛战况,自动卫士系统的玩家自行录制的尤其多。同样的时间,同样的战场,有的视频里,玩家伴着雄浑壮阔的军队进行曲抢滩,穿梭于红黑相间的浓烟中,追随近千人的大部队迎着炮火登陆;有的视频中,画面充斥着白色,玩家跟随小股精兵借着暴风雪的掩护展开钳形攻势,系统自动配以苍茫萧瑟的电子乐;也有玩家录下的是暗夜里单枪匹马潜入海岸要塞的影像,配乐紧张抓人。

全是假货,她不断滑动拇指,心想,这些全是如毒品般的虚假画卷,专为无知平民设计。她刷出一条真实战场视频,由国营电视台军事记者录制,未被系统自动生成的画面修饰过,毫无戏剧性。乏味的灰暗海滩上盖着一层薄雪,登陆艇一批批驶来,船舱里释放出成群的自动卫士。它们通体暗绿,两米多高的金属身躯插满枪械,枪口指向四面八方,背后挂着自动榴弹炮、电池、卫星天线,踏着四根机械肢足,前倾着身体挤上石滩。没有硝烟,没有炮火和轰炸,除了单调的涛声和海鸟鸣叫外,不带任何配乐,绝无一丝雄壮的荷尔蒙气氛;它们宛如一群身形佝偻的畸形人被嫁接在昆虫身上,左摇右摆躲避着空气,手臂一伸一缩模拟着射击感,丑陋地扮演着玩家心中的战斗英雄。

这段视频很短,不足十秒时间,自动卫士玩家大多不会发觉异常,可斯瓦泰克知道幕后的真实。等待玩家的将是毫不留情的炮火打击,大多数自动卫士连敌人的身影都看不到就会被击毁,但玩家无法得知,他们只会捶胸顿足,哀叹自己运气不好:刚杀得过瘾时,却被来自西伯利亚炮兵团或滨海装甲师的“巨型boss机器”给秒了!他们在舒适的家中一边为纯属虚构的“杀敌成就”纠结、烦恼,一边贪婪地吮吸肾上腺素和多巴胺带来的欣快感,然后洗个澡或点一份外卖,准备再次接入服务器。与此同时,在后方的军工企业里,新的自动卫士仍在一刻不停地走下流水线,等候那些瘫在沙发上、被窝里、榻榻米上的“战斗英雄”们沿卫星链路钻入它们体内,让这场全民上瘾的虚假战争继续运行下去。

我们要输了,输给一整个国家的游戏成瘾患者,她想,因为他们不认为战场上会死人。有什么奇招能让他们自行战败呢?

酒吧的音乐换成了一首庸俗的情歌。她起身准备走,手伸进大衣口袋时触碰到一个硬硬的块状物,表面粗糙,包着一层纸,很像书本。凯尔文……她心念一动,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座位和那些人,离开酒吧来到大街上,快步走往最近的电车站。待电车开动,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物后,她靠着车门低头检查口袋。

是那本《地海传说》,用纪伊国书店的书皮包着,翻折部位内侧有几行轻微的刻痕,只有用指肚摩挲才能感受到。她抚摸那些刻着暗码数字的笔迹,心里再次呼唤那个男人的假名字。

3

片山一脸亢奋地进了办公室,目光如激光瞄准器般牢牢锁定德永。“什么好消息还瞒着我呀,德永老师?请客,要请客。”

德永一脸迷惘:“什么情况?”

“征兵处发函了,校长喊你马上过去,政府的人要和你面谈。”

“别开玩笑。”德永扭开脸。现在还提什么征兵入伍的事?如果自己够资格,早几年前就进去了。他心想,自己这副超过三十岁的身体早就废了,离开哮喘喷雾根本走不了一千米,搞不好已罹患肺气肿。自卫队找我做什么,给自卫官们讲授松尾芭蕉?况且我又不是什么排名靠前的自动卫士玩家。

想到这里,他的心顿时重新陷进那片宏大感伤的史诗氛围。

昨天晚上,德永奢侈地耗费不少点数购买了插队特权,系统立刻将他拉入择捉岛战区人气最旺的内保前线频道。如花瓣般绚丽飘舞的浪花和雪丝中,他拉着队友从中弹燃烧的登陆艇右舷跳下,咬牙忍受冰冷刺骨的日本海波涛侵袭,顶着漫天的火箭弹和迫击炮弹强袭上岸,成为开辟登陆场的先头部队。阴险的敌军伪装成当地难民,在铁道旁一幢东正教堂里发动偷袭,他所在的小队遭遇惨无人道的集体屠戮。为了掩护重伤的队友撤出,他单枪匹马堵在教堂门口,双手持枪左右开弓,击杀了无数敌军,却在一阵急促的大提琴伴奏声中,目睹一辆T-177B2型六足坦克掀翻教堂地板,从地下钻出。

无情的155毫米炮口填满了游戏画面,耳旁响起的是带着故乡小调旋律的哀伤咏唱。德永对着游戏头盔的话筒哽咽道:“快走!告诉联队长,二等军曹德永博男在最后一刻是站着死的!”随后,他朝步步逼近的敌人坦克射尽最后一发手枪子弹,并扯下身后的氢燃料电池包,微笑着摁下了自爆开关……

多么动人心魄的抢滩突袭,多么催人泪下的战场忠魂!尽管Game Over的结算界面不会给德永颁发点数加成,本局的MVP更与他无关,但当他脱掉头盔擦拭泪水时,还是觉得这一切值得。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升华了,摆脱了对一切低级趣味的追求,牺牲的那一刻,胜败和点数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

“我是个了不起的战士,一个情操高尚的真汉子!”

第二天一早蹬自行车上班的路上,德永脑子里依然缠绕着那苍茫大气的配乐旋律。

坐在卧室里的我已经成了英雄,又何必去玩真的?然而征兵处的强制命令没人有胆子漠视。五分钟后,德永已经小跑着赶到校长室门口。他擦着一头虚汗喘着气,看见大谷从校长室里走出来,对自己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似乎为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感到快乐。

校长不在,实木大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半秃顶老年男人,戴银边眼镜,脸瘦得两颊全陷下去了。那人一旁站着个剃板寸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样的大衣,身强体壮,面色惨白。这两人身板都挺得笔直,拥有一种德永日常生活中从未见过的奇特气质。

一张单人沙发已被推到大桌子对面。老年男人说:“日安,请坐吧。”声音细小,脸上除了薄嘴唇之外别的部位纹丝不动。德永惴惴不安地坐下。

“辛苦了,德永先生,我们是内阁第六科的。我是管系田。”对方说。

内阁六科?那是什么?“管系田”,有这么奇怪的姓吗?德永感觉自己仿佛在听遥远太空传来的外星人言语。

板寸头男人如机器般把一袋文件递给管系田,后者将其摞在桌面上,不断碰出声响,惹得德永心脏怦怦直跳。

“请问,找我是为了……”

“征兵处的档案上说,你老家在青森对吧。”

“嗯。”

“‘是’或者‘不是’,请像这样明确回答!”板寸头男人大声说。

“是。青森县青森市。”德永如实回答。

“祖籍呢?”

“平川市。”

“从小随父母搬家过去的,对吧?十九岁,父母离婚那年,你考上横滨国立大学……厉害,高才生嘛!”管系田冷笑,“毕业后一直在本县青叶区教书,直到现在。现年二十八岁,单身,周末会坐私营电铁去横滨市区玩,买手办和游戏,没讲错吧?”

没错了。现在德永已经确信,对方定是国家安全部门的人。他年轻时也憧憬过这些保家卫国的神秘机构,还曾几次试图联系他们举报身边的可疑情况,可今天头回见面,他唯一的感受只剩下恐惧。对方来自黑暗的另一层世界,什么都知道,代表着一种绝对的权力。他好想立刻逃走,但冒着冷汗的身体却瘫软着不能动,那沙发像是把他咬住了似的。

板寸头男人问他:“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

“在哪儿?”

“哪儿都行,学校、街上、便利店、游戏里,还有家里。你没有女朋友,但每年都要回老家过年不是吗?春假和暑假,你都会和老同学聚会,对不对?”

“是这样的。”

“说到同学,”管系田盯住他,“你有几个交往很密切的。去年夏天,你的两个高中同学结婚,一个是你好友,另一个是你前女友,结果你去了婚礼现场还给了份子,关系真铁呀。”

“其中有人有泄密或叛国的行为吗?”板寸头男人厉声问。

“没……我不知道。”

“给你点提示吧。”管系田“啪”地把档案袋丢在桌上,“比方说,待人接物的风格突然变得奇怪,性情大变,一夜之间就成了和平主义者,总喜欢跟你争辩战争的利害关系。最近见到过这种人吗?”

“没见过。”德永摇头,“我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

管系田掏出香烟,身子一仰,板寸头男人立刻掏出打火机,躬身上前点火。“当宅男可不行呀。”他喷着烟雾说道,“敌人无处不在。世界上差不多一半的国家都在派人往我国渗透。不,或许是全部国家。你在自动卫士系统里的战斗表现很不错,我注意到了,所以对你报以期待。可别辜负我哟。”

德永此时口干舌燥,头脑早已成了一团糨糊。管系田抄起桌上的水晶烟缸。板寸头男人的左手如液压钳般死死钳住他的胳膊,右手往自己怀里伸。一连串动作让德永几乎昏厥:这是逮捕我了?还是要把我——

“你从今天开始休假,在家别出门。时刻开着游戏终端。”管系田熄了烟,“我跟你的校长说过了。区役所会把每日配给送到你家。”

板寸头男人掏出一张便笺纸,塞进德永衬衫胸袋。德永在他搀扶下勉强站住,呼吸急促到快要窒息。管系田走过来,递给他一盒没拆封的哮喘喷剂,“不准跟任何人谈起刚刚的事。从现在起警惕周围一切人,包括你的母亲。这事关你的性命。”他用力捏了捏德永的肩膀,和板寸头男人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带着德永的档案走了出去。

世界恢复寂静,挂钟咔咔作响。德永倒进沙发,拆开喷剂吮吸好几下,方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呆坐了一会儿,他想起那张便笺纸,掏出一看,上面是手写的账号密码。账号是自动卫士系统的登录格式,仅有六位。他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卫士系统的特殊账号。

一个荒诞的想法跳出来,“他们这趟来,就是为了让我专心玩游戏?”

4

斯瓦泰克拎着便利店塑料袋,穿行在商业街的后巷,袋子里放着便当盒。战时限电令导致街灯光线不足,横滨市区到处是昏暗角落。她看见一根小巷拐角处的电线杆,旁边的贩卖机已经废弃,有只野猫蹲在墙角。轻声走到那边,她从袋子里抽出便当盒打开,放在地上。那只猫跑来,发现盒子里并无食物,只有四条浑身漆黑、如蜈蚣般的怪异条状物体在盘旋游动,发出“沙沙”的刮擦声。它弓起背,见那些“蜈蚣”游出盒子,马上飞窜不见了。斯瓦泰克捡起空盒,目送那四条黑色怪物蜿蜒地攀着电线杆向上游动,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这是今晚要播撒的最后一批机器虫。她低头继续走,脑中想象它们游上电线杆顶端,分裂为数十只比指甲盖还小的独立单元,仿佛仍能听到机械虫足发出的声响。它们将沿电线在城区各处爬行,背部如发丝般细长的天线晃动着,随时准备接受触发指令。她已在本市散播了超过五百枚这样的机器虫,并且她猜测,自己的同伴们在日本境内已释放了至少数千枚。这么多的机器虫都将潜伏在都市里,附着在电线、光缆、通信设施的表面,靠阳光和温差势能汲取电力,待到命令下达的那天,它们将集体出动,侵占日本境内一切通信网络,加速完结这场可怖战争。

但也可能没这么顺利,斯瓦泰克又想。单个机器虫的直径不超过一厘米,它们组成的蜈蚣状合体群最多二十厘米长,到处泛滥成灾的乌鸦和鸽子能将它们一口吞下,暴雨、台风、大雪也能令它们遭殃。新一批的机器虫到货了吗?它们在哪儿?下一次接头的日期还不确定,斯瓦泰克感到不知所措。最近经常陷入这种状态,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在市区逗留太久很不明智,她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了份拉面,然后坐进通往郊区的电车。出站已是深夜,她驾车返回租住的公寓。走进门厅,视线边缘猛地跳进异样的东西:她家信箱被人动过。写着她名字的纸标签被人往右移动了一点,一角稍稍露出金属框外。

屏息观察周围几秒,斯瓦泰克上前把标签推回去,开启信箱,发现有个小小的方形包裹。恍惚中她觉得,男人身上的烟味还萦绕在周围。她取出包裹快步上楼,进公寓把门反锁,然后站在玄关,将脸靠在包裹上深深地嗅着,面颊掠过轻微的瘙痒感。

没错,是他。凯尔文今天来过,在信箱里留了东西,并用姓名标签做了记号。甚至有可能刚离开不久……拆开包裹,里面是英文版的《都柏林人》,包书皮内侧有字痕。她捧着书缓慢走入饭厅,取来打火机、烟灰缸、硫酸纸、铅笔,轻轻坐下,反复咀嚼胸中的喜悦。

拆开包书皮,她在字痕上方覆盖硫酸纸,用铅笔擦出那些代表页数和行数的数字,在书里寻找字词凑成句子。这次的密文是用英语字母组成的日语罗马音。句子拼好后,她将其抄在硫酸纸上,诧异地反复暗诵:“今夜有状况,注意狗群。和德永约会。”

斯瓦泰克怀疑自己理解有误。“狗群”显然指敌方情侦人员,但“状况”是什么意思?日本人今夜有行动?和德永博男约会又是为什么?她不快地把包书皮和硫酸纸揉成团烧掉,不愿相信指令是真的。

日语里“约会”一词还有“恋爱交往”的含义。太荒唐了,难道密文不是凯尔文写的?如果是他,为什么他要让我做这种事?他怎么不明白,我是那么——

警笛声穿透门窗和墙壁,刺入斯瓦泰克耳朵里,惊得她原地站起。绵长的防空警报以巨大力量揪紧她的心脏。手机大震,屏幕被血红色的公众警告信息占满。

全国防空警报:北海道、青森、秋田、新潟出现敌军空袭,当地居民请立刻前往最近的防空设施。全境灯火管制开始,自卫队正在迎击。这不是演习!

街灯闪烁两下,连同屋内灯光一起熄灭。到处漆黑一片,只剩下烟灰缸里的火光跳动。

5

被窝里的德永被惊醒,警报声令他浑身微颤。终究还是来了!屋外传出急促的上楼声,母亲焦虑地敲着房门。他隔着门对母亲喊:“没关系,我们这儿又没遭空袭!我继续睡了。”实则整个人趴在榻榻米上,手忙脚乱地操纵着卫士系统终端,准备连线。

他窝在房间里已经一整天,其间无数次登入游戏却总是失败,系统反复提示“出现NC81366W错误”。中午时分,他正靠在墙边啃饭团,一个怪异无比的号码给他来电,手机自动解锁并接通,扬声器里传出管系田的训斥:“别乱登录,守在终端旁边好好等着,还没轮到你上场!”

现在总算到我登场了。德永戴好头盔,将烂熟于心的特权账号输进系统,终端画面发生轻微的抖动。有个陌生的进度条界面跳出,转眼读取完毕。肃穆的军号调子充斥他的耳朵,眼前的黑色背景里,自下而上升起一堆绿色的日语句子,始终在微微扭动。

全国的英雄们,注意!处于末路的敌军困兽犹斗,在今夜对我方实施无人道的突袭,敌军空降部队(约五万人)分两路跨海,企图染指我新潟县佐渡岛、青森县陆奥湾。目前,敌军空降兵(约两万人)正在强袭青森机场,敌军登陆舰队(约三万人)已抵近佐渡岛海岸。全境防空措施现已执行,自卫队正奋力迎击,大量受害民众亟待保护。

英雄们!和平需要你们的力量,国家需要你们的血与汗。团结起来,立刻进入系统奔赴前线,将狂妄无知的敌人彻底粉碎!

“自动卫士”V3.2.2.381016_rc启动完毕。NIIGATA、AOMORI线路现已开通,请选择你要前往的服务器。

最后一段话停留在画面正中央,“新潟”和“青森”两处地名被白色亮线框住,德永明白它们是服务器入口。他试着选择新潟入口,系统果然提示“指令无效”。事实明摆着,管系田他们想要他回自己老家作战。崭新的青森战区里,他很可能是全球首批玩家。德永如痴如醉,体内的快感似浪涌般层层荡漾:我是戍卫国家的英雄,挡在一切凡人身前保护他们、为他们牺牲,全天下的大写之人正是我!他选择进入青森服务器,系统自动指派他进入“青森空港频道”。

眼前开始发亮,血红色的光泽逐渐填满整个画面。爆炸声、枪炮声、重型运输机的呼啸声接连轰击耳膜,背景音乐是哀婉的大编制管弦乐。夜空泛红,警笛飘荡,耳机里传来繁忙的呼叫,炮弹在四面八方炸出闪电般的白光,赫然一幅末日画卷。

“太震撼了,是‘狼獾之灾’的剧本!”德永惊呼。

装甲列车沿东北新干线直扑青森机场,铁道两旁到处是被弹道导弹和火箭弹击毁的乡间民房,火光燃遍山巅。高射炮和防空导弹点亮红色的夜空,无数直升机在头顶编队飞行,那是对手的惯用招式:空降兵抢占机场,将重兵源源不断地降落在当地,以钢铁海啸之势平推战线,犹如亿万吨钢铁浇铸成的压路机,沉重,缓慢,但绝不后退。

本文刊登于《科幻世界》2025年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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