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万多字的篇幅里,周宏翔的新作《人海孤鸿》尝试了短篇小说所具有的可能性——情节不断反转,人物关系复杂,从现实的地基到抽象的意旨……小说里设有的迷局,成为对短篇小说这一文体的隐喻。所以,四位青年评论者各有解法不同。而阐释向度的多维,也是短篇小说生命力的显现。
迷局的解法徐刚周宏翔的短篇小说《人海孤鸿》以极具现实感的追星偷拍事件开场,巧妙切入一个极为独特的题材领域。作品以川剧行业的发展轨迹为背景,生动讲述红幕背后盘根错节的人事恩怨与斗争,而不可否认,恩怨斗争的迷局也折射出时代之变的蛛丝马迹。
小说由“孤男寡女,楼暗影稀”的叙事悬疑引入,娱乐记者陈颂与来路不明的蒋红红的对峙与交易,看似寻常,却不断牵扯出更为深层的行业内幕与历史纠葛。正如小说所呈现的,传统戏剧这个日薄西山的产业,并没有生死存亡的危机意识,亦没有抱团取暖同舟共济的决心与气概。行业内部只有你死我活的惨烈竞争,行业中人也不愿钻研业务提升技艺,却无比热衷相互举报,造谣生事。从红星艺术团到东风戏剧团,艺术理想终究敌不过行业黑幕。天灾人祸层出不穷,树欲静而风不止,执念不灭,情债难偿,苦心孤诣到头仍是一场空。所有的教训都在告诉我们,优秀的手艺人终究不是称职的管理者,人事工作始终难以驾驭。总而言之,传统艺术的逐渐式微,是谁也抵挡不了的历史潮流。
当然,时代的变迁,不仅仅折现在传统艺术行业的恩怨情仇与日渐颓败之上,小说里陈颂的职业也颇有深意。记者曾是无比光彩的行业,一度被誉为时代的良心。揭露事实,追寻真相的职责所系,曾让他们备受赞誉。然而不知何时开始,记者逐渐沦为“狗仔”,他们以搜索八卦、制造绯闻为业,博人眼球,供君一乐。就像小说里的陈颂那样,所在部门即将解散,临至终线,需要“搞点动作”,才出此偷拍的下策。这也不难理解,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好在最后,他终究在交易和操守的对峙中守住了底线,算是为记者的“良心”扳回一局。
在这行业落寞的时代变迁之外,小说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作者故作姿态地讲述了故事,最后又毫不留情地拆解了它。如小说所呈现的,那个神秘的女性蒋红红究竟何许人也,小说始终未能明言。言不尽意,索性不说。小说中的留白,原本是为了让读者思索,但叙事的空缺过于显豁,则会令人困惑。尤其是对于那些希望对每个细节都透彻领悟的读者来说,无解的迷局,终究让人如坠云雾。当然,我们并不指望所有的故事都如此可靠。就像小说呈现的,陈颂的故事多来自道听途说,其中颇多漏洞;而蒋红红的讲述也夹杂着太多的谎言,经不起认真推敲。董伯川和钱子平的故事又究竟有几多真相,神秘的举报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甚至她是否存在,都是极为明显的问题。
如何讲述迷局,如何在传闻和谎言中辨认出真相?这当然是个问题。但周宏翔的小说恰恰以某种不可靠的叙事,精心建构起了一幕历史的迷局。无论是陈颂还是蒋红红,无论是加害于人还是报仇心切,这一切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传统技艺所表征的文化命运。从这个意义上看,小说最后那场浓墨重彩的表演,或许才是故事最后的真相。“凄凉常伴原野路,刻薄长随老黑屋,心悲苦,身孤独,情死亡,爱干枯,悲苦无处吐。”拖着病体的蒋红红,以如泣如诉、哀怨悲苦的方式,演绎了沈铁梅的代表作《金子》。她被埋没的才华令人喟叹,她的绝症更是令人心碎,这似乎都在预示传统艺术最后的回光返照。就像小说所言的,“她是等不到仇虎的金子,是跳不出囹圄的女人,一介女流于这个世间,凭借一己之力能成事的太少了。”
然后或许又正是她,凭借一己之力做成了那件事。“人人应是自渡,犹如无边海上的孤鸿。”在蒋红红这里,表面看来,演员D那场寄予着行业起死回生希望的大戏,终究敌不过复仇者与行业携亡的决心。然而从另外的角度来看,或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复仇者,靠明星艺人来振兴的传统艺术,其实并不是真正的传统艺术。因此有没有可能,她单纯就是要毁掉这一切,这种毁灭才是她最后可能的行动。这种决绝的行动,显然凝聚了她对艺术的责任,以及“无数春秋背后想报答师父的一点执”,这也正是那个难解迷局里的残酷真相。推理与推心李壮在我看来,周宏翔的《人海孤鸿》是一篇“利用了推理叙事”的小说。我没有说“借用了推理的壳子”,因为不止壳子,这篇小说的里子也同样跟推理紧紧绑定,推理构成了小说的主要内容与核心叙事动力。我也没有直接说这篇作品“是推理小说”,相较于类型化的推理叙事,《人海孤鸿》显然涉及更广、意图更复杂,推理在其中是方法、是手段,却不是最终目的。或许用比喻会更容易理解:推理是一条公路,周宏翔开车带我们在路上狂飙,但他真正想指给我们看的东西,在路边。
“在路边”的东西是什么?用学术黑话的方式,我觉得可以叫作“特定命运情境下个体的生命处境及其表征可能”。用人话说,只两个字,“人心”。我觉得可以用六个字来形容这篇小说:轻推理,重推心。“轻”不是“轻视”的意思,而是说推理的方式轻。“重”也不仅指“重视”,而是说所“推”之心执念沉重,以致用来“推”动它的叙事,也变得层层加码、况味深重了。
下面分别来说。
先说“轻推理”。《人海孤鸿》的推理叙事有两个非常有趣的特点,一是“重拿轻放”,二是“变道轻捷”。所谓“重拿轻放”,是说周宏翔《人海孤鸿》中的推理,常常是给出了很重大的预期,却未必导向很严重的后果。开篇就很典型:男主人公陈颂看完试演版戏剧出来,正庆幸自己偷拍到了照片,却忽然被一位陌生女子拦住、威胁索要照片——甚至,要“找地方一张一张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