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移文》是南齐文学家孔稚珪创作的骈文名篇,当属六朝骈文的上乘之作。此文问世不久,便为南梁昭明太子萧统所重,将它作为移书的代表作收进大名鼎鼎的《文选》之中,由此确立它千载不拔的经典地位。此后,历代重要的文章选本,如南宋楼昉《崇古文诀》、元代祝尧《古赋辨体》、明代吴讷《文章辨体》、清代许梿《六朝文絜》以及吴楚材、吴调侯《古文观止》等,无不收录此文。当代著名文史学者王运熙先生更是指出:“《古文观止》于六朝文选录极少,于东晋只取王羲之、陶渊明两家,于宋、齐、梁、陈四代只取《北山移文》一篇,可见对它的重视。”千百年来,《北山移文》始终传颂不已、备受推崇,其文学魅力与思想深度,值得我们深入品读。
孔稚珪:精擅文辞,雅好山水
孔稚珪(447—501),字德璋,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据《南齐书·孔稚珪传》记载,他自幼博涉百家,“有美誉”。齐太祖萧道成昔年为骠骑大将军时,“以稚珪有文翰”,便命其为记室参军,与大才子江淹“对掌辞笔”——能与江郎并列,足见其文学造诣之高。
除了文才绝艳,稚珪更以“风韵清疏”闻名于世。他既“好文咏”,又好饮酒,一次甚至能饮“七八斗”。其父孔灵产信奉道教,“有隐遁之怀”,或许受此影响,稚珪亦“不乐世务”,于居宅之中“盛营山水”,寄情其间,时常“凭几独酌,傍无杂事”,颇具隐士之风。
更有趣的是,他“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以致“中有蛙鸣”。有人好奇地问他:“欲为陈蕃乎?”意思是问他是否想做东汉名臣陈蕃,不志于扫除门庭而志在扫除天下。他却笑着回答:“我以此当两部鼓吹,何必期效仲举!”在他看来,这阵阵的蛙鸣声便是仪仗乐队的两部器乐合奏,聆其声便能自适其中,又何必效仿陈蕃那般有澄清天下之志呢!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见稚珪淡泊名利、清静无为的精神底色。而这,恰恰也是他能创作《北山移文》以嘲讽假隐士的精神基础。
意图之谜:是斥责,还是调侃?
读《北山移文》,不妨从题目入手。“北山”即钟山,因位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东北而得名;“移文”又称“移书”,为古代不相统属的官署之间公开来往的平行文书。据此,文章的基本内容是稚珪假借北山之口,揭露周子的假隐士面目,并号召山中万物阻止他重返北山,以免再受玷污。
那么,“周子”究竟是谁?《文选》李善注指出此人为周颙。周颙,字彦伦,汝南安城(今河南驻马店)人,为南齐著名的文学家、哲学家。而围绕稚珪对周颙的真实态度,即稚珪创作本文的意图,历来存在两种不同的观点。
传统观点认为,稚珪旨在严厉斥责周颙的假隐行径。《文选》吕向注云:“其先,周彦伦隐于此山(指钟山),后应诏出为海盐县令,欲却过此山,孔生乃假山灵之意移之,使不许得至,故云北山移文。”顾炎武也称:“孔稚珪《北山移文》明斥周容颙。”(《日知录·直言》)
然而,据《南齐书·周颙传》记载,周颙虽于刘宋末年任剡(今浙江嵊州)令,入齐后任山阴令,确曾于“浙右”一带为官,但史书中却并没有他出任海盐县令的记载;而且他“于钟山西立隐舍,休沐则归之”,已是他中晚年的时候了,此时的他也早已非山阴令。因此吕注与史书多有矛盾之处,让“斥责说”难以令人信服。
为了解决这一矛盾,王运熙先生通过考证孔稚珪与周颙两人的生平、交游、性情等多方面后,提出了新见。他指出“周、孔两人既然生活情况如此相似,知交朋友又相同,两人在朝廷时必定有较好的友谊,至少不至反唇相讥”,并以此推论本文“只是文人故弄笔墨、发挥风趣、对朋友开开玩笑、谑而不虐的文章”。(《孔稚珪的〈北山移文〉》)此说今人多从之。
王运熙先生进而从文章“游戏笔墨”的性质出发,认为“这篇文章内容固然对南朝士大夫知识分子表面崇尚隐居,实际企羡爵禄的生活状态和精神面貌有所反映,但对它的思想性不宜作过高的、不切实际的评价”。诚然,六朝之时,确有不少士人身在江湖而心存魏阙,名为隐居山林,实则将隐居作为出仕的终南捷径,或升官的重要筹码。如,刘宋时期的高官何尚之曾隐居方山,并“著《退居赋》以明所守”。然而“议者咸谓尚之不能固志”。果然,他隐居不久,便重返朝廷,且宋文帝“待之愈隆”。同僚袁淑对此颇为鄙夷,“乃录古来隐士有迹无名者,为《真隐传》以嗤焉”(《南史·何尚之传》)。刘勰更从文风的角度出发,批评这类假隐士“志深轩冕,而泛咏皋壤;心缠几务而虚述人外”(《文心雕龙·情采》),喜以淡泊文字来矫饰利禄之心,何其荒谬!
不过,这种假隐之风绝非六朝独有,而是贯穿于中国古代社会的一大“奇观”。隋唐之际,杜如晦的叔父杜淹便曾与友人韦福嗣共入太白山隐居,“扬言隐逸,实欲邀求时誉”(《旧唐书·杜淹传》)。北宋年间,隐士种放早年隐居守节,晚年却“屡至阙下,俄复还山”,有人便写信嘲讽他“出处之迹”,学者杜镐更是在宋真宗举办的曲宴上“诵《北山移文》以讥之”。因此,结合中国古代士人假隐之风来看,我们不妨将《北山移文》理解为孔稚珪借着调侃周颙之机,不仅讽刺了当时的假隐士群体,而且又为后世批判此风提供了强有力的文学支撑,其价值无疑是独特且深远的。
万物有灵,妙趣横生
《北山移文》之所以能将讽刺(或调侃)假隐士表达得如此鲜活深刻,其最突出的艺术手法,则莫过于将整座北山及山中万物都做了拟人化处理,让假隐士的虚伪在山水的嬉笑怒骂之间无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