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和他的时代
作者 思泉
发表于 2026年3月

中国文学史上,有些作者是无需介绍的,比如屈原、曹植,比如李杜、韩白、苏辛,比如曹雪芹,还比如,陶渊明。

提到他们的名字,那些妇孺皆知的名篇名句以及奇闻轶事,便仿佛是为其形象作注一样涌到人们脑海,就像“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三闾大夫屈原,才高八斗、七步成诗、煮豆燃豆萁的曹植,“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曹雪芹。

同样,一说到陶渊明,人们会情不自禁吟咏出“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作为田园诗派的开创者与杰出代表,陶渊明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毋庸置疑、不可撼动。曾国藩《经史百家杂钞》以选文为主,除了按其所说“每类必以六经冠其端”,因此在词赋类中以《诗经》为发端,且收录了不得不选的《离骚》与楚辞外,再未选入其他诗歌—不计刘琨与卢谌往来书信所附四言诗,箴颂等四言韵文一般也不纳入诗歌范畴,即便对陶渊明,此书也亦未破例。或许是为了补偿,《杂钞》辑选了陶渊明词赋2篇、哀祭2篇,著名的《归去来(兮)辞》便在其中。

作为一篇标准的抒情小赋,《归去来辞》包含序与辞两部分,序为无韵散文,介绍作赋缘由;辞为有韵骈文,即正文。这也是一般赋体的常见格式。或许是为了突出选文的词赋特征,又或许是认为辞文中已对前因后果交代得很清楚,总之《杂钞》和《观止》都未辑入序文。按照通常的选本做法,有必要也对序文做一个介绍(据《陶渊明集》,中华书局):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为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序文开头“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似曾相识,我们会发现,许多伟大人物的回忆或者追述,(自小)家贫都是一个常常出现的词。这真是令人感慨!一方面,固然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但另一方面,贫穷更多带来的是消磨、摧毁一个人的意志、戕害人的心灵和身体。贫穷无疑给了陶渊明巨大的生活乃至生存压力,使得他一直在耕植自给与仕宦求粟之间辗转徘回。序文说到他在彭泽县令任上八十余日,“眷然有归欤之情”,原因在于“质性自然,非矫励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即不出来当官则受饥冻,可当官了又不过是为了口腹之需,“深愧平生之志”,比饥冻更加难受。再加上手足情深的程氏妹(出嫁程家)离世,他骏奔赴丧,这或许更让他感受到人世无常,也更坚定了“归去来兮”的决心。陶渊明先后辞官四次,这是最后一次。也正是这次挂印归去,为中国文学史留下了千古名篇,也为中国人的心灵史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辞文开头第一句话,既是主旨,也是打开陶渊明精神世界的钥匙与题眼。十一个字,欢快明亮、直通胸臆,跃于纸上、溢于言表,我们仿佛能感受到陶渊明在作出人生抉择之后的如释重负,以及对未来田园生活的迫不及待。“芜”是陶渊明诗文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多次出现。例如《拟古九首》中“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桃花源诗》中“往迹浸复湮,来径遂芜废”,《祭程氏妹文》中“梁尘委积,庭草荒芜”。在陶渊明心中,“芜”不仅是田园庭草的荒芜,也包含着精神世界的荒芜;同样,田园也不仅指向自然的田园,还囊括了精神世界的田园。因此,田园将芜,意味着自然与精神世界的双重荒芜,而这两者都是他念兹在兹、无法割舍的。于是,在经历了几次仕宦与辞官的来回进退后,他终于无法栖身于尘世的喧嚣,明白是时候下定决心了,回归田园,重新整理他的自然与精神世界。

本文刊登于《月读》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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