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兴替看骊山
作者 常华
发表于 2026年3月

骊山的苍松翠柏,不仅记录着四时变幻、季候轮回,更记录着王朝的颓丧、帝国的黄昏。

坐落于陕西临潼的骊山,地处长安东北70里,北距渭水10里,山高林密,景色清幽,其山间以石瓮谷为界,分为东西二绣岭,自殷周以来,便是一处形胜之地。关于骊山之名的由来,有多种说法:一说此山为女娲炼石补天之所,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大地之母每天辛苦忙碌,其女便化作一匹飞马,驰骋往来于天地之间,以一己之力襄助女娲,到最后,就化作了一座高山,因其山势逶迤如黛,仍保持着骏马的造型,而“骊”字本意即为纯黑色的马,故名骊山;另一种说法,说是商朝时生活于此的先民被称为“骊山氏”,其建立的方国,被称为“丽国”,骊山因此得名;还有一种说法,是周朝时有骊戎国生息于此,因名“骊山”。总之,关于骊山得名,众说纷纭,作为秦岭支脉,骊山兀然突起于渭河平原,在800米的高差之间,似一匹飞马,承载着传说的烟云,又如同一位老者,见证着岁月的沧桑。

骊山最早让人们记住的,还是那柱升腾于2800多年前的烽火。那是一幕被载入史册的图景。随着一柱烽火照亮骊山的夜空,周王朝的国家预警系统在瞬间被启动起来。遍布于崇山峻岭中的烽火台次第升腾起狼烟,形成壮观的军事接力,一直传递到遥远的边塞。没有人质疑这烽火的起因,每个人都清楚,凌云干霄的烽火背后,是至高无上的王权。于是,马蹄声喧响起来,鼓角声铮鸣起来,披坚执锐的各路诸侯以风驰电掣的速度穿行于山林草泽之间,并最终在骊山脚下勒紧缰绳。奔波劳顿的诸侯们在赴一个神圣的契约,然而,这份神圣却被来自城楼上的一阵笑声击碎了。

发出朗朗笑声的是周幽王的宠姬褒姒。面对挥汗如雨列队待命的城下官兵,冰肌玉骨的美人终于笑靥如花,而更加开怀的是周幽王。当他对这个自进宫后从未笑过的女人无计可施,他最终发布了一个“千金买笑”的决定,而这出被历史定格的“烽火戏诸侯”无疑是他“千金买笑”的最大成果。当然,自得于这个创意的周幽王绝对不会想到,为博美人一笑,他所付出的代价已不止灿灿黄金,还有帝国的权力和江山社稷的基石。当烽火一次次成为调笑后宫的道具,各路诸侯已经不再把它看作国家危亡的信号。正因如此,当犬戎的铁骑在公元前771年叩响,他们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烽火,却并未见到披星戴月的救兵,他们一路攻城拔寨,很快就让西周成为了一段风中的历史。随着一注鲜血喷射而出,昏聩的周幽王终于惊觉:骊山烽火,不过是自己开的一个难以收场的玩笑,那个冷面的美人,他至死都没能征服。

发生在骊山脚下的王朝兴替,自周之后,便是秦。从某种意义上说,秦的肇兴之地,就在包括骊山在内的岐山以西一带,那里,曾是周的发祥地。周幽王死后,其子被秦襄公等诸侯立为天子,是为周平王,此后秦襄公又联合各路诸侯杀退了西戎兵,护送周平王迁都洛邑。平王临别时,特赐周之祖地岐山以西的大片土地予秦,并赐了秦襄公爵位,赳赳大秦开始从岐山发力,由骊山起步,一步步走向秦始皇时代。而秦始皇嬴政,这个13岁即位,22岁亲政,38岁统一中国的千古一帝,在将全新的三十六郡拼接成辽阔的大秦帝国版图之后,也开始用旷世工程紧紧呼应起旷世功名。“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一座气势磅礴的阿房宫覆压八百里秦川,被灭六国的妃嫔、媵嫱抖落战争的灰尘,就走进了秦始皇为她们设置的辉煌的囚笼;与此同时,规模浩大的帝王陵也在骊山北麓紧锣密鼓地开工,整座皇陵,占地面积近30万平方米,共征集了72万人力,动用修陵人数最多时甚至达到了80万之众,几乎相当于修建埃及胡夫金字塔人数的8倍!高大的夯土下,地宫“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宫观百宫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矢,有穿近者辄射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鱼膏为烛”,最后,再以兵马俑摆成空前绝后的阵容捍卫空前绝后的皇陵。秦始皇志得意满,他要让地上和地下都喧响他的名字,却全然没注意到,在万千刑徒的累累白骨和滴滴血泪中,他已经由横扫六合的英主急转成了凶悍残忍的暴君。骊山此起彼伏的松涛,曾如同周王室的丧钟,在冰冷的烽火台轰鸣,而时隔五百年后,这样的丧钟再次敲响,当秦王朝在摧枯拉朽的农民起义风暴中灭亡,骊山落木萧萧,全都飘飞成漫天的纸钱。

骊山之所以成为一座帝王“宠山”,除了风光旖旎、峰峦奇秀,更重要的是,这处山高林密的所在,不仅是天然的狩猎场,可以一逞帝王的弓马之趣,而且还遍布温泉。东汉张衡在公元95年沐浴温泉后,曾写下过“温泉汩焉,以流秽兮;蠲除苛慝。服中正兮;熙哉帝载,保性命兮”的诗句;北魏时期,被誉为“集自然之经方,天地之元医”的骊山温泉成为“千城万国之氓”医病疗疾的理想之所。可以说,温泉,是骊山有别于长安周边诸山的独到之处,更是它对历代帝王的诱惑所在。

骊山温泉可谓久负盛名。早在鸿蒙之初,这里汩汩而出的温泉水就为居住在周边的先民所用。到了西周时期,骊山开始出现大片的离宫别馆,那是特为周王室游幸而建的,正是在这华屋连栋之间,周王室们惬意地徜徉于热气蒸腾的碧波之中,感受骊山温泉的温润丝滑,更张扬起至高无上的王权。到了骊山成为秦的疆土,这座与秦岭一同经历沧海桑田的山峦依旧从地底喷涌着巨大的热能,历代秦王都将骊山作为自己游幸之地,而他们依循的,更是自周起就形成的重要礼仪—沐浴修禊之礼。《周礼》有云:“‘女巫掌岁时以祓除疾病’,禊者,絜也。”自西周开始,祓禊沐浴活动便载入了官方礼制,它是群体式的大型民俗节日,需由女巫主持举行一定的祭祀仪式才可以进行,意在涤荡尘泥,驱除邪气。而成书于战国时代的《论语》,则记载了孔子弟子曾点的志向,那就是希望在修禊这一天,可以“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在这位距离骊山千里之遥的齐鲁尼山弟子眼中,祓除不洁和诗乐而舞,同样重要。

秦始皇嬴政在统一天下后开始“砌石起宇”,在骊山温泉出露之处,大修行宫“骊山汤”。如果说,同时期建造的阿房宫规模浩大、金碧辉煌,那么,“骊山汤”的营造则在对骊山温泉的利用上、水系的流动上下足了巧思,它的规模形制也许不及阿房宫,但它的依山就势,它的泉水淙淙,却是阿房宫所没有的。当沸腾的泉眼从骊山的石缝中涌动起不竭的热浪,当广有四海的始皇帝拥着美人的冰肌玉骨,浸泡于一池碧水之中,蒸腾弥漫的水汽,氤氲的,是一个雄踞关中的皇帝的迷梦。

秦始皇之后,另一位在骊山大修宫室的皇帝是汉武帝刘彻。这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在位期间兴修水利,重视农桑,发展了经济,促进了文化交流,巩固了中央集权,开创了西汉盛世,堪称政绩煌煌。然而,这位16岁登基、71岁驾崩的皇帝,在将西汉的马车驶向鼎盛的同时,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口体之养、帝王之享。当他将经略天下的目光收拢于骊山之上,这位自即位起就大修茂陵营造自己身后事的皇帝,在骊山宫室的修建上,更是比秦始皇有过之而无不及。打夯的号音响起来了,高大的梁柱立起来了,未央宫在数十里外的长安,而汉武帝在秦“骊山汤”基础上的营造,则是要复制一个可依山听泉的未央宫。很快,又是一片华屋连栋,又是一片玉宇琼楼,骊山,延伸的不仅有秦皇汉武的霸业,更有他们睥睨天下的笑声。

经历泱泱汉风,看过三国两晋的断戟,骊山便进入了北周时代。将都城定在长安的北周武帝宇文邕,虽没有秦皇汉武一统天下的霸气,但在巡幸骊山享受温泉之美上却毫不含糊。这个鲜卑后裔,在平灭了北齐、拥有了黄河流域和长江上游之后,也像秦皇汉武一样,在浩大仪仗的簇拥下,来到了骊山。当他看到前朝建筑已经残损破旧,遂诏命大冢宰宇文护在骊山温泉重建皇家园林和宫苑池台。宇文护不遗余力,带领民夫昼夜赶工,很快便在骊山建造起了一座规制恢宏的皇家行宫,而坐落其中的“皇堂石井”,更是成为这处行宫最核心的景观。当周武帝宇文邕兴致盎然地携文武百官、嫔妃宫娥来此沐浴游乐,骊山,在经历了战乱烽烟的荒颓后,再度热闹起来。

继北周武王宇文邕之后,骊山迎来的下一位君主,是隋文帝杨坚。从北周权臣起步到最后统一中国,在位二十余年的隋文帝的“开皇之治”堪称辉煌,他“躬节俭,平徭赋,仓廪实,法令行”,朝野上下,呈现出“君子咸乐其生,小人各安其业,强无凌弱,众不暴寡,人物殷阜”的昌明气象。当时,隋都大兴(长安)及各地的粮仓,大的可储粮千万石,小的也储粮几百万石,都储满了谷物,国库之中,储存的绢帛各有数千万匹。而事实上,在营造物阜民丰的盛景的同时,号称节俭的隋文帝也没有停止在骊山之上享受帝王之尊。开皇三年(583),尚在统一战争之时,隋文帝杨坚除了大修凋敝的大兴城之外,还对前朝建在骊山的屋宇进行了大规模的改建,并于骊山遍植松柏千余株。更迥异于以往帝王的是,这位从烽烟中走来的隋朝开国之君,于开皇九年(589)灭掉偏踞江南的陈朝,基本实现天下一统后,兴致勃勃地在骊山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一面是温暖润滑的骊山温泉,一面是荷枪执戟的威武军阵,隋文帝杨坚,让骊山一下子融合了力与美,兼具了刚与柔。当然,这位自信天下仓廪的积蓄可供全国五六十年正常使用的皇帝还是没有想到,他的帝国江山仅仅维持了37年。当他被次子杨广弑杀,这个后来被称作隋炀帝的隋朝第二代帝王也是亡国之君,已经不满足于骊山的荒奢,从骊山的温泉一路趟过去,他乘上了高大无比的龙舟,营造了辉煌的洛阳新都,挖掘了五千余里的大运河,而最终,他还是和短命的隋王朝一起,在一片刀光剑影中风流云散,玉碎宫倾。

桂殿与山连,兰汤涌自然。

阴崖含秀色,温谷吐潺湲。

绩为蠲邪著,功因养正宣。

愿言将亿兆,同此共昌延。

—李隆基《惟此温泉是称愈疾岂予独受其福思与兆人共之乘暇巡游乃言其志》

历代王朝对温泉的开发利用,都远不及唐玄宗时期,这首诗,正是唐玄宗李隆基巡幸骊山时所做。当肤若凝脂的杨贵妃伴着《霓裳羽衣曲》的乐阵在华清池的碧水中沐浴徜徉,回眸百媚生,唐玄宗已经将骊山温泉视作讨这位绝代佳人欢心的最好方式。在他的大力推崇下,工匠们巧妙地利用山前的扇形冲击层,以温泉为中心极尽奢华地修建了华屋连栋的离宫别馆,“治汤井为池,环山列宫殿”,据《旧唐书》记载,自公元740年至755年这15年的时间,唐玄宗游幸骊山华清宫多达46次,有时竟连处理朝政都在这里进行。当然,能诗好文的唐玄宗又岂能在文字上放过骊山温泉,正是在他的带动下,朝野景从,一大批名臣宰辅的赋诗唱和随之成为骊山温泉的另一道文化景观。“宫似瑶林匝,庭如月华满。正赓挟纩词,非近温泉暖”,这是张说在纪盛和作;“天行云从指骊宫,浴日余波锡诏同。彩殿氤氲拥香溜,纱窗宛转闭和风”,这是蔡希周在叩谢玄宗赐浴之恩;“细草终朝随步辇,垂杨几处绕行宫。千官扈从骊山北,万国来朝渭水东”,这是卢象笔下唐玄宗巡幸骊山温泉的盛大场面;……“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当在杨贵妃的玉体中彻底沉醉的唐玄宗将骊山温泉带入全盛的发展时期,他曾励精图治创下的“开元盛世”也急骤地滑落,最终卷入“安史之乱”的漩流,而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柔情缱绻,也无可避免地成为骊山温泉中那串稍纵即逝的气泡。

“骊山四顾,阿房一炬,当时奢侈今何处?只见草萧疏,水萦纡。至今遗恨迷烟树,列国周齐秦汉楚。赢,都变做了土;输,都变做了土。”(张养浩《山坡羊·骊山怀古》)在林木茂盛的骊山,千百年来,一直生长着一种特别的树木—拧拧柏,之所以得名,盖因这种柏树的树身拧曲盘亘,有如麻花一般。其实,在我看来,它们更像是骊山特有的标签:发生在骊山的每一次历史拧结,都被忠实的骊山柏记录在册,后人登临于此,不用听导游讲解,只消用心去感悟,就可以看到岁月流转,世事沧桑。

本文刊登于《古典文学知识》2026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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