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卜者多言夸严以得人情,虚高人禄命以说人志,擅言祸灾以伤人心,矫言鬼神以尽人财,厚求拜谢以私于己。
—《史记·日者列传》
司马贞索隐:“谓卜者自矜夸而庄严,说祸以诳人也。”《读书杂志·史记六》“夸严”条云:“‘庄严’与‘矜夸’事不相类。‘严’读为‘譀’。《说文》曰:‘譀,诞也。’‘夸,譀也。’《广雅》同。《广韵》引《东观汉记》曰:‘虽夸譀犹令人热。’‘夸譀’犹言‘夸诞’,此谓卜者多言夸诞以惑人。‘譀’与‘严’,古今字也。《管子·法法篇》‘国毋怪严,毋杂俗,毋异礼’,‘严’亦与‘譀’同,‘怪譀’犹‘怪诞’耳。”
桂馥《札朴》卷五“夸严”条亦云:“馥谓‘严’当为‘譀’。《说文》:‘譀,诞也。’《史记》借‘严’字。”
郭在贻《训诂学》因斥司马贞之说“殊谬”,云:“王念孙、桂未谷均读严为譀,《说文》:‘譀,诞也。’又:‘夸,譀也。’多言夸严即多言夸诞。严、譀均从敢声,得以通借。小司马不能破字为说,是以扞格难通。”
窃谓此解只是或然,因为证据单薄。“譀”在工具书以外看不到实用例。唯一的用例为《广韵》所引《东观汉记》:“虽夸譀犹令人热。”这段引文不见于他处,语境、句意皆不详。韵书之类称引又常篡改原文,实难说这一暧昧孤证能提供多少可靠信息。而“严”字是否记录了“譀”又是另一个问题。比起桂馥来,王念孙多给出一个《管子》用例,而其理解很可能有误。
首先,先秦两汉无“怪诞”一词。其次,有“怪诞”也不等于就有“怪譀”,并无词汇史上存在过“怪譀”一词的证据。最后,《管子·法法》“国毋怪严,毋杂俗,毋异礼,士毋私议”,“杂俗”“异礼”“私议”皆定中结构,所指清晰,若“怪严”是并列结构“怪诞”义则突兀而泛泛不知所指。故《管子》“怪严”之“严”当不读为“譀”。其解莫衷一是,而王说在诸家中未见其优。
如此,“严”读为“譀”说仍仅为《史记》“夸严”一处而设,虽能讲通句意,要称“确解”只怕还远远够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