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肺科病房(外一篇)
作者 王晓莉
发表于 2026年3月

王晓莉

王晓莉,文学创作一级,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散文集《不语似无愁》《双鱼》《笨拙的土豆》等。曾获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散文选刊》年度华文最佳散文奖,谷雨文学奖。

在肺科病房

上一楼、二楼、三楼,身轻如燕;四、五、六楼,也还好。七楼,有点喘,歇息一下吧。八楼,考验你的时候到了,坚持一下。

好了,抬头,看见朱红色的字迹是“九楼”,九楼到了。

为啥不坐电梯?

嗯,一楼楼口倒是有三部电梯,像三个随时恭迎敬送的勤勉武士。但是坐医院电梯,比坐宾馆电梯、小区电梯,以及餐厅电梯都要艰难。永远有一大堆人守着,有时散发出一些不宜多闻的气味。头缠绷带的、握着小痰盒子像握着宝一样的、手拿着大张X光片的、被一干面露急色的人搀扶的……

还常常有轮椅、手术车等庞然大物盘踞其中,因此永远都超重。人一进去,老电梯便发出“急急急”的超重提示音,非赶几个人下去不可。

有几回,我成了最后一个想挤进电梯的人,电梯因超重而拒绝起步。电梯里已暂时安妥好自己的人立即开始不住口地驱逐,他们异口同声道,你看你一个人耽误所有人。被驱逐与被谴责很相似,都是将你引向“自己是否存在道德瑕疵”这样的思路。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步行上九楼。

九楼楼道口左手一拐,医院住院部的肺科病房就到了。

住院部与医院其他部门完全分开。肺科病房,也许是为防止传染,又设在住院部的顶楼。与其他住院病房分开。

有点孤悬海外的意思。

我走进病房。父亲的床位靠阳台,光线最好。我们找了医生,后又等待几天,才争取到这位置。

父亲戴着雾化器,睁眼微微点头,旋即又闭上眼。雾化器发出“咝咝”的声音,我每一凑近,都感觉靠近一条吐出信子的蛇。

做雾化会损伤人的眼睛,故而父亲紧闭他的高度近视眼。他一闭眼,原本就有点高的颧骨,在清瘦的脸颊上显得更高了,有股非常拒绝的姿态。

仿佛跟这世界有仇。

哪个肺病病人跟世界没仇呢?推而广之,哪个久病不愈的病人心中没仇呢?

故而,我想起我刚才炫耀似地告诉父亲“我是爬九楼上来”这一信息,其实有些残忍。不知道连爬上二楼也有气喘的父亲,会不会在心里妒忌一个可以轻松爬上九楼、证明肺活量相当强大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他希望健康无恙的女儿。

还好,我忍了一下,没有告诉他上次我到出版局开会曾爬上了二十四楼。父亲以及父亲的另外两位病房室友听了,必幽怨叹息。

病房的三个人,全是肺病患者。天没亮,他们就开始此起彼伏地咳嗽,像三只公鸡一样开始打鸣。

肺病病人全都是氧气的缺乏者与追求者。如父亲,住院前,他每天的工作就是转战南昌市内的各大公园与湖边。这一段在青山湖边,下一期他又去红谷滩。再远,梅岭他也去过。洗药湖山庄、天香园这些有些幽僻的景点,我甚至都还没去过一次,他已经跟景点门卫、山庄前台的人都有电话往来了。

父亲像蜜蜂寻找花源一样,寻找盛产新鲜氧气的地方。

只有在肺科病房,才懂得氧气之于人的重要。和家里厨房铺天然气管道、墙内布满电路暗线一样,肺病病房的墙上,大肆铺着氧气管道。每个人的床头都有透明的塑料管与管道相连。呼吸不畅时,就把管子拉到鼻孔里,拧开开关,开始吸氧。

戴着那样的管子的三个人,外形很像京剧舞台上,戴了沉重的胡须套的老生。但是舞台上的老生沉郁雄健,举手投足尽皆是满腔满腹的未酬壮志。他们即使身躯矮小,仍然显得元气饱满。而病房里的“老生”们,却是有点瘪气的胎,一条条耷拉在那里。

不过肺病和肺病是不同的。

父亲是陈年的肺气肿,加不明原因的多日盗汗与低烧。

中间床的是个公司经理,他被猪骨头卡住了肺,咳嗽多天。我第一次听说连猪骨头也能卡住肺,不免一个人偷笑了好久。

每日他下属川流不息来看望他。

不过下属们完全不用担心他。因为他请了个护工。第一天,为了十块钱午餐费归哪一方出,他与护工争论了半小时之久。

父亲悄声说:切,他精力旺盛的,像在菜市场,用得着请护工么?

靠卫生间那张床,是一个独居多年的86岁退休老师。入院时那年轻的医生问他,有小孩没?

没。

有老伴没?

他迟疑很久才答:有。分居。

那医生不知是不懂人情世故,还是八卦,还是并不太共情他人苦楚,连声追问:是离婚还是分居?

知识分子本就爱惜面子。可是病人要服医生管,就和课堂上学生要服老师一样。这个道理老师自然懂得,只得低声道:是分居。

这番问答对老师来说定是十分苦涩。

因此病房一有父亲的亲属、经理的下级来,他就脸转向墙去睡觉。来探望的人又多,他一天估计总要假睡到十五六个小时。我天天去医院,从没听见老师开过口,连他的音色如何也没能掌握住。

咳咳咳。病房里这个声音从来没有断绝过。不过音色、音质都不一。

经理咳得比较少,加之气色与食欲皆好,因此看上去像完全没有病的人走错了房间。但每次咳起来,他都是超级大声,像在公司做报告。

而且有时他无咳也要咳一咳。

无咳干嘛要咳?我问。

他道,我故意的,这样好舒服。

不过有件事直到父亲出院我也忘记问经理了:下回他在饭桌上遇到猪骨头,会不会直接放弃掉。

老师的咳很小声,很执拗,像一个赌气的碎嘴老太太,一下都不停。他抱怨他的人生,他关于住院的倒霉事时,估计就是这样的语气。

父亲的咳则是用力过猛的,把脸咳得绯红。我屡次跟他开玩笑,哎,你轻点可不可以?否则会把内脏咳出来。

还好,他们仨鼻子一接上床头的塑料管——那管子另一端通往墙上的氧气总管道,就安静了。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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