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之
华之,本名范江华。作品见于《散文》《散文选刊》《安徽文学》等。出版有散文集《穿行》《梦回雅宋》。
一
老家有三分空地,是久不住人的老院。院墙坍塌后,荒草疯长,鸟雀云集,想从大门走到上房,必须泅渡一院半人高的野蒿和密匝匝缠拉人衣的拉拉秧。
和爱人商量,不如在老院开了荒地,种菜吧。
爱人沉吟良久。
他对老家素有抗拒,平日闪烁在闲聊间的,皆是不愿提及的回避和遮掩。村里的红白大事,都是托人捎礼金回去。老院荒了那么久,他也只在每年除夕,在破败的木门两侧贴上大红春联时,透过门缝对着满院枯草凝望一会儿,抽一支烟,仰头看蓝色烟雾从头顶袅袅散尽,踩灭烟头,转身离去。
他和故乡的关联,只有这每年一次的短暂打量。他把老院看老了,老院也把他看沧桑了。他们沉默地较着劲,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老院虚弱的骨架歪倒在泥水里。
老家有人打电话报信。
当我们站在那片疯狂而肆意的绿色面前,看着老房子像神农架里遗落的大象残骸,松散而零落地堆在荒草里,几棵拉拉秧已乘势攀上一根朽坏的木椽,五角形的叶子匍匐向前,做跃跃欲试状,我又说起种菜的事情。
爱人不说话,只一根一根抽着烟,时而低头踩一块断砖,用脚尖把它立起来,再推倒;时而抬头狠吸一口烟憋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老半天才缓缓吐出来,烟雾缓缓升腾笼罩着他的脸,烟头部分质地松散的烟灰慢慢弯下去,摇摇欲坠的样子,像他踌躇不定的心意。
村里的平娃不知道几时凑了过来,后边一扭一扭跟着他媳妇爱鸽。平娃圆脸,黝黑,眼睛和嘴唇向外鼓凸,像一只老实而无辜的青蛙。爱鸽却有一张白生生的脸,粉红袄,白绸裤,醒目的红嘴唇,唱戏一样妖艳。
平娃让烟给爱人,又凑近了点火,细细的烟雾里,说起上上上一辈的陈年旧事。他们俩的老爷是亲兄弟,那时候都住在这所老宅院里,院里有棵梧桐树,枝叶如盖。平娃用手在废墟处指指点点,揣测着他也不曾见过的旧迹。爱鸽则挽了我的胳膊,嫂长嫂短地叫,把我从头到脚夸了一遍,包括我鸡窝一样的乱发和半旧的运动鞋。
我在她甜腻的说辞里晕晕乎乎,却蓦然听见平娃说老院是祖上共同留下的宅子,不如两家一起开发,盖成楼房,毕竟这里位于城郊,坐等升值还不是三十晚上盼初一,指日可待。
爱人眼里渐渐起了雾,我和他也有同样的迷惑。祖先们早已作古,公公婆婆也已去世多年,一大片坟地早已松柏森森,地上的老院何以忽又多出一个继承者,横空出世,如同小说中故意丢下的一个包袱。
爱人疑虑地说起早年分家的零星往事,平娃和爱鸽脸上的笑瞬间有点僵硬,他们揶揄着盖房这事不急,可从长计议,就讪笑着离开了。
村里又有几个人凑过来,有人对平娃夫妇的背影撇着嘴,意味深长地甩出一串哼哼声。有人神情倨傲,语气超然地对老院的未来说东说西。还有人双手交叉在胸前,围着废墟考古一样踱来踱去。爱人掏出烟,面色倦怠地让着,对话也有点心不在焉。平娃夫妇的几句话已然使他精疲力竭。
我也有点怯场了,在文字里,老家一直是个温热的词,让人牵念不已。可一脱离书面语境,这个貌不惊人的村庄,竟像一个吊诡的江湖,有门派,恩怨,穿着汗褂趿着拖鞋的隐世高手,还有意想不到的算计和陷阱。
二
老家叫麻岭村,在县城边上,分上村和下村,以中间一片麦田为界。
这些年,县城像贪吃蛇一样上下左右四处扩张,一些周边小村已被幸福吞并,麻岭村和县城也只剩一路之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