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青春有关的记忆
作者 龚小萍
发表于 2026年3月

龚小萍,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见于《作品》《牡丹》《广州文艺》《滇池》《创作》《辽河》等。

天漏了

后来才知道,在花园村同龄的伙伴中,我是最后一个只念完初中二年级,就直接考上高中的学生。对比其他升学的小伙伴,我比他们少上了一年初三。这于我似乎没有遗憾,两年的初中,我遇到了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丁加艽老师。

那时,我已经暴露出“非循规蹈矩”孩子的特征,犯浑,打架,不把父母的话放在心上,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我会时不时一身泥水或者一脸血污地被父亲操着棍子漫山遍野地追打,视我为宝的奶奶,也在我把她藏在衣柜里的,准备拿去看望生病的姨奶奶的一罐蜜枣偷吃完并极力狡辩时,也忍不住给了我一个大嘴巴子。

就是在那个时候,丁加艽老师就好像是带着某种使命似的,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从他走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我就感觉到了他的与众不同。手里除了一张没有靠背、已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木凳和一根一尺来长的竹节教鞭外,不要说课本,连一张纸也没有。

他把凳子放在讲台上,俯下身,多此一举地吹了吹,然后,骑坐在胯下。一只手拿着教鞭,一只手从短袖深蓝色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将全班同学扫视了一遍,直到整个教室都安静下来,才露出我见过的老师中几乎没有过的微笑说:“孩子们,我叫丁加艽,是从界岭中学来的。让我来当你们的班主任,教你们语文。作为你们的老师,我今天这样坐着给你们上课,是一种很不礼貌的行为。我呢,今年已经年满66岁,又有比较严重的哮喘病。这几天犯病了,不得不搬张凳子坐着给你们上课。为此,我向在座的每一位同学深表歉意!”

丁老师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才发现,他呼吸粗重。停顿了一会儿,他接着说:“如果不犯病,我一定会站在讲台上给你们上课。但这张凳子,我会放在讲台上,值日生每天擦黑板时,也请帮我擦一擦。我在这里先谢谢各位同学!”

说完,丁老师捂着嘴走出教室,在走廊里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返回教室,他对我们说:“对不起,孩子们。现在,我们开始上课。我上课跟其他老师不一样,我不会给大家讲解每一篇课文,我只选择我认为对你们有用的课文讲解。讲课的顺序,我也是按我的理解来。请大家放心,我会尽力把课上好,尽量让在座的同学顺利升学,多读几年书。现在,请大家打开课本,翻到《古诗三首》,今天的课就从古典诗词开始。”

丁老师的这番话,于我而言,可谓是惊世骇俗。尤其是他把木凳骑坐在胯下的样子,一下子就让我想起了《封神榜》里的黄飞虎和他的坐骑五色神牛。要知道,黄飞虎可是我读过的父亲那一木箱子线装书里最喜欢的人物,远远超过也喜欢的“五虎大将”关张赵马黄和秦叔宝尉迟恭。

就这样,我很专注地走入了丁老师的课堂,走进了他似乎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里。有时候,哮喘使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语速却与他所讲的故事配合得恰到好处。他在黑板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笔一画,规矩方正,尤其是他那正楷的板书让人过目不忘。他常常对我们说,字如其人,一手漂亮的字就是一个人的脸面,会在以后的人生中,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每节课的最后几分钟,练习写字就成了我们的必修课。

他也会给我们布置家庭作业,不多,两至三道题,但练习写字这一道,却是雷打不动。记得有一次我的写字作业,没按他的要求写正楷,而是按我自己练习的魏碑来写的。结果作业本发下来,我看到的是一行大红的批语:“好!我欣赏勇于突破的人!”从此之后,我除了写正楷,多数时候都写魏碑和行楷,丁老师除了表扬,也会指出我哪些笔画不对,该怎么落笔收笔。

本文刊登于《当代人》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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