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未去,未来已来
作者 刘东
发表于 2026年3月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突然充满惊悸地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空前塌缩”的时代了。这种黑洞一般的“塌缩”意味着:如果从空间的角度来看,当下的“全球化”浪潮已经形成了,不光是把“地球村”挤压成了一整个场域,还更把这个场域压榨或全息进了任一个节点;如果再从时间的角度来看,则更是在一方面尚留在传统的记忆中,简直不舍得从过去的残梦中醒过来,而在另一方面,却又被强推进了黑漆漆的、不确定的未来,由此也就更加生出了“今夕何夕”的疑问,而这也就是我在标题里写下的“过去未去,未来已来”。

在这种不知是福是祸的变异中,又正如我前不久在另一篇总序中讲的:“在变异得如此令人目眩的现代生活中,如果只从中举出一个最大的变量来,那就要首推‘现代科学’这个因子了。”而且,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我也“很赞成去开辟‘科学人类学’的新方向,而冲淡甚至撇开对于原始思维的过时怀旧,既然‘科学’已无处不在地渗入了‘人类’的生活,乃至难以抵挡地转化了‘人类’的生活,甚至于,在这个有关我们自身的‘类概念’中,也已层层累积了由‘科技’迭代所带来的变化,且不说,这样的日新月异还是不知所终的,鬼知道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刘东:《社会中的科学》丛书总序)——就因为这样,让人不禁为之目眩的是,于今再来回顾赫拉克利特的那句名言,竟觉得连一次都“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了。

从一个侧面来说,在这种前思后虑、五心不定的时刻,如果选择悲观地看待这一切,那在立场上就很接近后期的海德格尔,而认定了这种与“古代技术”不同的“现代技术”,必会作为强制性的“遮蔽方式”而导致“存在的遗忘”,从而诱使人们沉迷于技术控制之中,由此从根本上遗忘了对于本真意义的追问。而与此同时,如果再从斯蒂格勒的角度来看——他那本《技术与时间》显然是脱生于《存在与时间》的——则会既以爱比米修斯的隐喻来揭示人类的先天不足,又以普罗米修斯的故事来凸显人类对于“代具”的依赖,从而暴露出了他们因为“代际差异”而导致的“存在异化”。不管怎么说,在如此层层叠加、不知所终的危局中,只要有一次“稍有不慎”而“满盘皆输”,也就会是“晚期智人”时代的彻底终结了。

可话又要说回来,在这个技术日新月异的变革时代,如果转而选择乐观地看待这一切,自然又要回想起卡尔·马克思来,尤其想起他的更有想象力的早期。事实上,从他的《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到他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再到他的《哥达纲领批判》,都是在憧憬着物质极大丰富乃至“自动涌流”的历史时刻,而惟其如此,经济生活在人类社会中才可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人类才真正有了一种可能从“异化劳动”中彻底解放出来,甚至于,人类也才可能不再被牵着物质欲望的“牛鼻绳”,或不再是被历史唯物主义所定义的、并不自由的人。由此可见,如果在马克思朝向不断“技术进步”的畅想中,人类正是要基于这种推力来告别自身的“史前时代”,那么至少是在这位德国学者看来,我们当下也可能正是站在走向“属人时代”的路口。

本文刊登于《科学之友》2026年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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