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子,小山子
作者 周诠
发表于 2026年3月

黑峪口发生了一起奸杀案,刑警队的马大山负责此案。就在案子即将水落石出之时,弟弟马小山埋下隐患。二十年后,一条敲诈短信揭开往事,正义与私欲的较量从未停止。谁该为曾经的污点付出代价?

黑峪口奸杀案发生的第二天,县公安局成立专案组,要求在最短时间内破案。三天过去,侦破工作没有进展,市局刑侦处翟处长来妫川督办,当着贾局的面把负责刑侦的李副局和刑警队一干人损了一通,提出些思路,住了一晚上,打道回府了。

再开会时,贾局瞟了眼众人,抬眼望墙上的奖牌和锦旗,嗓门儿依然洪亮:从六五年当警察,我也干了快三十年了,从没挨过这样的呲儿,寒碜啊!

责任在我,局长。李副局说,怪我没做好工作。

那他翟处也不该骂人啊!气呼呼的马大山一睖眼,有什么了不起的,马王爷长了三只眼啦?!

这个案件影响恶劣,侦破工作进展慢,领导批评两句,也是可以理解的。贾局瞥了眼李副局,谛视马大山的脸,大山,你在警院培训,要不是翟处长协调,你还没法回来参与办案呢。所以啊,不要对领导有成见,妫川出了这么大案子,领导能不急嘛。

那也不能夹枪带棒的,把咱们妫川所有警察都给灭了呀!马大山火气正旺,火苗子扑扑往外蹿。

别发驴脾气,有本事把案子破了。

事儿出在我们妫川,我们能不急吗?!马大山喘着粗气,胸腔里的火星子还没熄尽。

废话少说吧,反正你现在回来了,案情也清楚了,你就给个痛快话,能不能破案?一个月能不能破案?

马大山没言语声。

破不了没关系,贾局从兜里摸出支烟,一个月破不了案,我就辞职,当回缩头乌龟!

这时,马大山腰间的BP机响了,他抬起右手,但是没去摸呼机,而是径直拍到桌子上:不用一个月,十天!

李副局长侧目马大山,像是瞅着一个怪物。

贾局更了解马大山的秉性,当即拍动桌子:大山子,如果十天破案,我给你记大功!

记不记功无所谓,关键得让弟兄们吃好。马大山嬉笑起来。

老规矩,吃派饭,外加一人一天补助五块钱。

得嘞!请好吧您。马大山低头去看呼机,看罢抬头,目光找到贾局:师傅,您甭辞职,我们就等着您年底光荣退休了。

上班时间不许论师徒,说过多少回了。

那您还叫我小名呢。

寻呼是弟弟马小山打来的,想跟他晚上聚餐,大山在电话里回绝了。他说晚上要加班。马小山问:刚回来就加班?至于吗?马大山说:必须加,昨天已经耽误一个下午和晚上了。又说,你也知道,1·25奸杀案事关重大,影响很坏,好多地方的学生都不敢上晚自习了。马小山说,这个知道,听说市局翟处把你们轰了一炮,冷嘲热讽连师傅也捎带上了。马大山嗯了一声,不想旧事重提,准备收线,又听小山在电话那头说:行,那等你破案,给你摆庆功宴。

晚饭马大山确实回了家,陪年逾古稀的奶奶吃顿饭,又撕开妻子从南方寄来的信,草草一看,匆匆离去。临出门儿,奶奶说:大山子,你好好的,奶奶等着你回来。

马大山让奶奶别等他,加班可能会很晚。

会议室里,大家把事发现场照片、受害人家庭和邻居走访情况、受害人学校反映、嫌疑人范围重新捋了一遍,做了至少十种假设和推断,散会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躺在宿舍里,马大山无法入眠,案发现场再现眼前:破败的场院房,掩盖的玉米秸秆,带血的胴体,十余处锐器伤……又想到躺在公安医院冰柜里的高小红和法医给出的结论:女孩死于窒息,脖子上有掐痕。后半夜才睡着,梦见高小红伸了伸懒腰,背上书包去上学。

第一顿派饭在村口侯家,男主人外出打工,家里只有彩霞和两岁大的孩子。彩霞模样周正,人也热情,第一顿饭就给上了六个菜,各个菜都给足麻油和酱油,看上去黑压压也油乎乎的,像喂大田的农家肥。于斌半天没动筷子,海堂提醒他吃,他说没食欲,又小声说,这菜做得也忒砢碜啦。海堂说,人家彩霞热情,多放了点油,下午跟她说一下就行。于斌说,好心办坏事,弄巧成拙了。马大山抬头看于斌,话咋这么多?于斌这才拿起筷子。这时,一个白影从天而降,掉在饭桌中间的盘子里,还蠕动,爬到黑乎乎的红烧肉上被粘住了。于斌定睛细看,是一只白蛛。白蛛落在黑肉上格外醒目,让于斌的瞳孔遽然放大:马队,你看!伸手指着黑肉上的白蛛。马大山往盘子里瞧,端着碗往嘴里胡噜饭的手顿时停住,僵在了那儿。众人目光从各处聚到盘子里,又从盘子转到马大山脸上。马大山环视一下众人,伸出筷子夹住白蛛,往前一扔,屋地上多了个挣扎的白点,又把那块沾过白蛛的肉夹到筷子上,看了眼肉上留下的丝痕,放进嘴里,若无其事地吃起来。

于斌像是妊娠的女人,扔下筷子,捂着嘴往外跑。

看把他娇气的。马大山不满了。

新兵蛋子,又是大学生,难免。海堂打圆场,过两天就适应了。

哼,新兵蛋子……马大山不以为然。

彩霞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来,坐在炕上奶孩子,一边往起撩衣襟,一边引颈往院里瞧,大大咧咧问:那个兄弟吃饱啦?饭量也忒小了。海堂抬头时,刚好看到她胸上已经露出但还没被娃叼住的乳头,马上转移目光:你的菜做得太香,又是大油又是飞禽走兽的,他没吃就饱了。大伙儿就笑。马大山抬头看彩霞,郑重道:大妹子,你是好人,我们心领了,但是咱们商量一下,晚上菜做得清爽些,别放这么多麻油和酱油,怪贵的……彩霞脸上绽出黑乎乎的笑,露出一嘴白牙:马队长,你可别这么说,你们来村里抓坏人,我们必须给你们做好吃的,多放点油不算啥。甭说油,要是有猪,我都给你们宰了吃。高家那闺女才十二岁,就给糟蹋了,可恶啊!糟蹋了不说,还给杀了,真是个畜生!慢说村主任都交代了,就是他不交代,我也这么干,不能委屈了你们。你们肚子里清汤寡水的,身上哪有劲儿抓坏蛋啊!

马大山怔怔地看着彩霞,甩出一句口头禅:也是啊!

众人怔怔地看着马队,异口同声:也是啊。

午饭近尾声,彩霞怀里的孩子也睡着了。彩霞把孩子放炕上,嘴里“哎哟”一声,“嗖”地冲向外屋,把一盘子糖饼端上来,放到桌上,说:夜隔(方言,意为昨天)烙的,你们尝尝,村里人都说我烙的糖饼好吃。这时,孩子吭哧两声,又听“噗”的一声,彩霞不满道:这个崽子,吃了拉、拉了吃,没个消停时候。说着去给孩子换褯子、擦屁股,然后把脏褯子扔进木柜旁的脸盆里,回到桌旁,伸手拿起一张糖饼,撕成两半,一半扔进马大山碗里,一半扔进海堂碗里,冲着其余人说:正好三张饼,你们一人一半,自个儿动手。又冲院子里喊:院里那个小兄弟,进来吃糖饼!

下午,马大山第二次去现场,把发现高小红尸体的场院房和附近三十米的地方又排查一遍,仍然没有发现凶器,心里戚戚然。事实上,他已经看过现场,那是前天的事,当时高小红的尸体还没有拉走。别人看现场是上午,他晚到三个小时,已经是中午。当时他在现场待了一个多小时。今天又看一遍,心里生出许多新的疑窦,场院房是不是第一现场?凶器在哪里?这起案子是流窜作案还是本地作案?是熟人作案还是仇人作案?是预谋犯罪还是即兴犯罪?一连串问号像蝌蚪一样,在他的脑子里游动。

警戒线没有撤,属地派出所民警和联防员散成一线,在附近逡巡。马大山夹着烟卷,绕着场院房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十圈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盯着那段法医认为是秸秆的拖痕出神。既然村里人都说场院房里有秸秆,那么外面的秸秆又作何用途?是从外面拖到屋里还是从屋里拖到屋外?是为掩盖尸体还是其他什么?突然,马大山灵机一动,抬手指着场院房北面:海堂、于斌,往北走一百米,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现场的警察和联防员一共十几个人,得令后不约而同站成一排,每人间隔七八米,徐徐往北移动。中间经过田地、陡坡、坟堆、荆棘,好几只手被枣圪针扎破,淌出血丝。一百米走完,没什么新发现,拖痕也不见了。马大山下令,再往西走一百米,众人面带不解,但还是照办了。东边是崖头,马大山独自往那里走去。崖头东边是七八丈深的沟壑,马大山站在崖头往远处望,又往下看,看啊看,看见一个圆东西挂在树杈上,随风舞动。定睛细看,是一个系着红丝线的筐。如果没有那条红丝线,纵然马大山的眼睛再尖,恐怕也不会在一片大苍茫中发现一片小苍茫。冬日萧瑟,遍地枯萎,到处都是一种颜色,难以分辨。他的眼睛是一个宝,那条红丝线也是一个宝,两块宝碰到一起,就产生了奇迹。他按捺着内心的兴奋,把海堂等人叫到身边,有人说看到了筐,有人说没看到,甚至连红丝线也没看到。

大家绕到北梁的东南侧,进入被村里联防员称为野核桃沟的沟口,拨开野草和荆棘,往里走了十多分钟,终于看到挂在一棵老核桃树树杈上的筐。那棵树形如华盖,遮天蔽日,老当益壮。联防员自告奋勇,猴子样爬上树,轻松摘下筐。

马大山戴上手套,接过筐仔细端详。众人围在他身边,端详他和他手里的筐。

通知技术,马上通知技术!马大山眼睛里闪着光泽,光泽里波光潋滟,好像有他渴望的答案。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3期
龙源期刊网正版版权
更多文章来自
订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