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
作者 王矗众
发表于 2026年3月

东北边境小城,极寒之地的生存困境,作者以粗粝冷硬的叙事碎片拼成小城当下的横截面。在冻土与霜花之间,我们不禁追问:当一切冻结如岩,重逢的人如何相互取暖,弥补过往的裂隙?

天空泛着幽暗的蓝光,不太像印象里曾认识的那个现实,一瞬间,刘泳有点恍惚。夜晚将至,接人的小广场和“佳木斯站”大标牌蒙上一层暗淡,拱起的地下出口被军绿大门帘分成三块,下摆因多年蹭地而破烂不堪。每隔十几分钟便有车次到达,旅客蜂拥而出,那三块帘子扬起,落下,如此反复,每次掀起一阵冷风,便将地面浮着的那层雪粉吹起。刘泳站在那,任脚趾逐渐被寒冷侵蚀,从冷到疼,直至无感,失去知觉。他在脑海里和自己打赌,下一块被掀起的帘子是哪块,左边,右边,还是中间,三个可能项,有无概率内存规律,包含某种人群的运行公式。

以及变化因素:会出来一个年轻人,还是一个老人。如果是平时,佳木斯的年轻人不多,街上多是中老年人,缓慢行走,手里提半块排骨、一斤大头菜之类的生活物资。但眼下临近除夕,那些飞出去的孩子纷纷回头,重游故地,裹着鲜艳的羽绒服,短暂闪烁一下,和接她的亲人一一拥抱,脚步轻快,融入暮色和被踩踏结实的灰雪。他看着离去的那一家人,意识到自己的思索飘忽而毫无目的,这也是他窘迫的源头。

几天前,父亲打来一通电话,彼时他在炉子上烤手,看了眼号码,戴上棉脖套出门,深呼吸几口,才按下绿色的接通键。对方的语气依然低沉,夹带一种失望,和过去的三十年并无区别。他感受冷风贯通鼻腔,耳郭,微微张开嘴,把唇内的血凝住,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说,开春吧,这个冬天真走不了,赶上过年了,来回一趟三五千挡不住。父亲说,有劲吗,工地靠你一个人撑?你脸大。他持续沉默,辩驳对他来说是艰难的技巧。审判约至结尾,对面告诉他,你二叔家孩子,还记得吗,大名刘易,上周来旅游了,给我提的酒,还上你家一趟,给你闺女买的酸奶跟水果。问我你在哪儿,我说了,他说顺路,回头看你去。要真去了,你招待一下,都自家兄弟。他说,行,知道了。

玻璃质地的蓝光褪去,彻底是黑白两色。刘泳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这个堂弟的长相。尽管幼时一起玩过几年,但那时都是孩子,直到十五岁和父亲远迁西北,离开梅州,刘易也才八九岁,没长开的小脸像个肉乎的面团,十几年过去,没人知道面团会被时间捏成什么样子。他开始怀疑,人总是有迷惑性的,一群人聚在一起,这种迷惑性呈几何倍增,自己大概从人群里略过了堂弟。隐隐后悔,也许该从老一辈那要个他的联系方式。忽然手机响起,在大衣口袋里鸣振,振幅艰难穿过保暖裤,传达至大腿根,似乎有生命,让他想起蜂鸟的翅膀。他接通,听了一会儿,鼻子喷出股白气,把脚在冰上跺了跺,恢复知觉,转身朝路边走去。不到下午五点,天已暗透,这是极东之城独有的早夜,他盯着那些殷红的车灯,挥手招来一辆蓝皮出租,亮着LED的“空车”俩字,笔画皆由几十个小灯点构成,排列有序,相当密集。

刘泳有点磕巴,可能嘴冻麻了,玛丽莲·梦露酒吧,能去吗?司机看他一眼,目光怪异,那咋的,还能拒载啊。他伸手去拉车门,司机又喊一嗓子,身上雪抖抖,别给我新座套整脏了,都真皮,青海小牦牛。他才注意到肩上两片雪绒,细细拍落,又在石阶子上蹭干净鞋底脏水,才上车坐下,眼镜蒙起一层水雾。

汽车启动,司机兴致蛮高,说只要在这城里的地儿,随便报,上哪儿他都能送到,这是职业道德。扫一眼后视镜,忽然又问,看你不像本地的。刘泳搓着手说,乌鲁木齐的。司机说,内蒙古啊,离通辽近不,天气预报老能听着,不知道具体在哪个旗。他只好解释,在新疆。司机继续搭茬,那上这儿玩啊,看冰雪大世界去不,你们南方见过没,大冰雕,那玩意儿好看。刘泳有点无奈,说,我们那也是北方,冬天也下雪。他顿一下,说,我来接人。司机琢磨一下,问他,接人没接上,准备去那啥梦露,借酒消愁啊,对象给你踹了是不?

他头上顶着的一片薄雪缓缓融化,是漏网之鱼,因在视觉盲区未被察觉,冰水顺着额头和脸流下,增添几分狼狈。司机瞥见,从副驾反手甩过去半包卫生纸,有点不好意思,他说,擦擦吧,有泪不轻弹,你也别太伤心,身体是革命本钱,其他都是附加。他取下眼镜,一点点擦拭脸上的雪水,时不时咳嗽两声。司机再次开口,试探着问,带你去个地儿吧,泄泄火,我老往那儿去,压力一大就去。他赶紧说,不用,师傅,还到原来那地儿,有人等。司机有点悻悻,行,你有事先忙,完事跟朋友一块儿放松放松,咱这娱乐场所的选择比较多,这边人呢都比较卖力,热爱生活,在别地儿玩不到的这都有,不行留个电话号,遇事了,想不开了,就打。刘泳真想问他,你看不出来吗,我是一个不擅长娱乐的人,你拿不到提成的,真对不住。他没说出口,反问也好,致歉也好,是语句中夹杂的标点,随语境灵巧多变,难以掌握。

穿过十字路口,一群中学生刚放学,校服深蓝,跨着大步,穿过灰白相间的斑马线。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城景,呼吸逐渐平稳,成片灰色的水泥建筑覆着雪顶,下面是红红绿绿的商标牌,大多是五金店,维修铺,黄字印着手机号,边缘多有破损,夹缝里一人宽的粉色小门是成人用品店,无人自助,二十四小时营业。不远处的立交桥洞内,暖色灯光荡漾,洞口种有松树,针叶晶莹,下坡驶入的那个瞬间,他幻觉自己是一只瘦獾,即将陷入永无止境的冬眠。

下车时他被迫苏醒,大概只眯着十五分钟,感觉像是漂过一个世纪,睡眠就是具有欺人的魔力,把五分钟抻成一辈子。酒吧门面不大,藏在小巷里,粉蓝灯管给门勾个轮廓,标识是一只长着鹿角的啤酒杯。玻璃门半透明,结一层霜,倒像毛玻璃了。里面朦朦胧胧的人影在扭动,他知道那层霜花是这群孩子呼出的代谢物,水分,黏液,脂肪,从肺叶里兜一圈,然后挥发,均匀散布——他暗骂自己无趣,没人会为你的理智分析鼓掌,然后推开门。

室内很热,吧台后至少上百个瓶子,形状各不相同,装着的酒液都很鲜艳,显得那些容器如宝石璀璨。在一群起舞的肢体之间,他感到迷茫,某个瞬间在想,自己或许还坐在出租车上没醒,眼前均是寒风间迷醉的幻影。一个脸上长满铆钉的女孩扶着话筒,站在圆台上唱歌,旋律很熟悉,大概小时候听过,今天已经不再流行,作为背景节奏助助兴也许还能胜任。女孩台风很好,随音乐左右摆头,头发像羽毛一样左右气流。光线闪动变幻,他盯着她鼻翼的钉子,没灯时暗下去,被照到又焕发银光,用光回应光。那是所有钉子中最显眼的一颗,上面大概镶有水晶,质感不同于金属,他努力捕捉着眼前的信息,但总顾此失彼,陷入麻痹。比如那首歌词,他几乎没有印象,只记住其中一句:“美丽而神圣的时光不等待。”有点像圣诗,但旋律并不平和宽阔,加上四周潮湿的呼吸气味,令他怀疑自我。

他听到水流砸在地上的声音,回头看,一个扎着辫子的长发男人正站着,高举啤酒杯,几乎半杯都洒出来,落在桌沿,又滴在地上,他醉了。男人看起来很有魅力,戴着铁链子,一身黑,面部线条硬朗,谈笑大方,在这群人里大概混得不错。他有点羡慕,不是对方的长相,只是很少见到那种自如的生命力,于是站在那听着。男人说,我这次来这儿,不为别的,只为了挑战绕国界一圈,“擦边行动”。他身边的人都笑了,刘泳注意到他们都十分年轻,无一例外。他和他们一样年轻时也爱笑,频率是现在的三到四倍,只是笑容比较生硬,没有这些人的响亮。男人喝下一大口啤酒,继续演讲,两件事最重要,一、自由,意志的自由,二、来见一位故人,结果在这碰到大家,这叫“温故知新”,是命运啊。你们都太有魅力了,北国风光,北国精神,开眼了给我。姐,你长得像黑寡妇,我能叫你寡姐吗?寡姐,握个手,幸会。

男人盯着那女孩的脸痴笑着,忽然愣住,拨开几个人,略微踉跄,直直走向刘泳,搂住他的肩膀,面向众人,扯进人群。他看起来很兴奋,音量逐渐增大,直至声嘶力竭,他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我哥,刘泳,游泳的泳,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比亲兄弟都亲,在这搞建筑,房地产大亨啊。这离毛子近,用他们举个例子,我是保尔·柯察金,那我哥就是谢廖沙,明白没。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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