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转身面向大海
作者 黄宁
发表于 2026年3月

小说通过多视角叙事,擘画了来自南方小城的年轻人在北京、海城等地的生活与情感纠葛。叙事镜头来回切换,倒叙、插叙交织,让小说的气质摆荡、不安,与支离破碎的人生暗合。

地铁1号线从西单站出发,经过五个站点才到建国门站。但在倒数一个站点,东单站,我不得不提前下车了。二月初的夜晚,气温在零摄氏度以下,步行走回住所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可是,如果不是这样,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在地铁上,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在看第二眼的时候,我其实就已经确认,她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女人,可我还是愿意相信,那就是她。很多年了,我的脑中只留有稀薄的记忆,我只见过她几面,很稀少的次数。大约是因为从小练习跳舞的缘故,她身材是挺拔的,如果穿上带跟的鞋子,我近乎要仰视了。在车厢门口,我抓着把手,越过此起彼伏的羽绒服,看着那个站立的她。她自然不会察觉到的。她在低头看着手机,周围的乘客也在看着手机。

我看着她的拇指滑动着手机,图片和汉字在活跃着。她关心手机,关心这个世界,就是不关心投向她身上的那道目光。东单站到了,她终于收起手机下车了。在关上车门的刹那,我也作出了决定,跟着下车。从B口走出来,她往东边的方向行走。北京夜晚的风是立体而细致的,前一秒后背还流淌着在地铁里因拥挤而出的热汗,下一秒那些汗水就被风干了。行走的人们被迫戴上了帽子,各式各样的帽子,缩着脖子,生怕一仰头就被夜风灌饱了。在路上,人们总是步伐加快,去赶赴一个温暖的所在。

我跟在她背影之后,但没有勇气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喊住她。在这样一个冬夜的街头,一个中年男人喊住一个陌生的女子,这并不是一个安全的行为。我停下了脚步,因为前面的她也停了下来,侧着身子,看着我。幸好,总算是引起她的注意了。

你是在跟踪我吗?她抬头看了路灯,明亮清晰。还有每隔几米就立着的道路监控。地铁上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我从东单站下车,你也跟着下车。你谁啊,你究竟想干什么?

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在大街上,我不可能干什么坏事。

走过这个路口,我就要到西总布胡同。那个路段,道路狭窄,路灯也没那么亮了,你想怎么着呀!

她的普通话标准,带着京味儿,明显不像我的口音那样,地瓜腔,前后鼻音不分。这让我略微感到惆怅和失望。她一定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了,她和我出生成长在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一南一北,天差地别。而且,眼前的她,与我年龄差了那么多,年轻,肉眼可见的年轻。

我说了原因,你肯定不会相信。

那就不要说了。

但我还是想说。就一句话,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脸上挂着平静,甚至如此刻的天气一样,带着零下的温度。对了,我差点叫起来,你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是和那个人太像了。可是,我要怎么向你解释,又要怎么能证明呢?我想拿出手机,但马上就意识到,这是徒劳的。那个年代,没有带摄像头的手机,我们不可能非常便捷地留下人间的一颦一笑,对吧?我又想打给阿基,但他也不可能有那个女人的照片。

有病吧你。

她丢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了。街头空气稀薄,我迟迟没有动弹,像是要站成一座年老的石雕。

在东总布胡同的一间快捷酒店,505房,暖气持续开放着。我稍微推开了窗户,但也只能开个缝隙,根据规定,酒店里的窗户不能完全打开。这多少是一种隐喻。自入住这里之后,我就有了这样的感觉,但两个多月了,感觉只是隐隐浮现,我始终无法抓住“隐喻”究竟是指向什么。

在一番思考之后,我决定还是打给阿基。即使我知道,这通电话无聊又有些可笑。他很快就接起了电话,这跟前几年多少有些不一样。那些年,我们在海城,不常见面,一两年才见着一面。几乎都靠电话来维持关系,我打他电话,十有八九没接,只能等他回。所以,我对他这么快速接电话感到意外。他在电话那头说,因为在玩手机,刷短视频,看你来电顺手就接起来了。我问,你原来不是不爱用手机?朋友圈几乎不发,上一次见你发还是2018年。给你发微信也很少回。他笑了,看短视频停不下来,大数据推送,总是找准你的G点。

这大概就是时代。我嘟囔了一句,阿基也许没太听清楚,所以追问我说些什么。我说,没什么,不重要。他又问,那什么才是重要的呢?嗯,一时语塞,回答不上来。像巴浪鱼离不开大海,又像伐木工离不开山林,后者对前者是重要的。但我们呢?如果出一道选择题,提供ABCD答案,有的人会选择其一,有的人会多选,有的人也许一个都不会选。我回答阿基,“重要”也是有阶段性的。他散淡地笑了,你给我打电话,大概不是想和我讨论这些吧?你这个人,总是想太多。我说,你可能不信,我在地铁上遇见了一个人,像蓉妹。谁?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再次重复了一遍,蓉妹。在我们很小的时候,认识的一个人。她曾经是你的邻居,她的阿公曾经做过县长,她的妈妈是民警,她自己曾经去过海城。哦,对了。我中间插了一句,我还没和你说,我来北京一段时间了,单位外派。

电话那头无声了好久,长久得让我误以为对方的世界已经消失了。无声过后,他响起声音,喉咙似乎被磨损了很久,又如干涸龟裂的田地。你怎么会提起她呢?我说这也许就是人类有趣的地方。他轻轻哼了一声,如果是明佬打来电话,提起她,我觉得才正常些。不过,无论我们其中的哪一个,突然这样地说出她的名字,我都觉得有些怪。我发问,为什么?他说,你好好想一想。

2003年的早春,圆明园的冰场早已解封,福海的湖面微微泛起褶皱。蓉妹沿着岸边走着,明佬跟在她的身后,始终与她保持一步的距离。他想牵她的手,但被她抽开了。他陪在她的身旁,但她说只想一个人走着。明佬看着四周,游客稀少得几乎可以忽略,落日与夜空已经平分秋色,这些都意味着关园的时间快要到了。他说,天要黑了,我们还是回去吧。她回过头,要回哪里去呢?他忽然被问住了,这难道还是个问题吗?他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水平线上了。他身高一米八二,她站得略微高一些,两个身材修长的人啊。在福海的周边,大约二百五十年前,这里被称作观澜堂,但现在雕栏玉砌早已无存,只剩一些北方常见的陈旧黄土。但如果把目光放远一些,却能发现在福海的远方,那里的老树开始冒出了新枝,新绿的嫩叶已经有些模样了。

明佬显然也注意到了福海的另一头。他把目光转了回来,仍旧看着蓉妹,春天总是充满希望的,难熬的时间总会过去。

他忽然说出了略带诗意的话。蓉妹问,是谁教你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春节我们不是没回老家嘛,宁仔给我写信,说了些鼓励的话。不过,也别小瞧了我,好歹我也是念文科的。

你是复读了一年,变得和我同届,到北京念了大专。她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的感情。就只是在客观陈述。她说完话,合上双唇,唇形微薄又分明。春风吹拂过福海,又卷起了她的长发。明佬见着了,从背包里拿出一顶蓝黄色相间的线帽,牌子叫S&K,中文名叫“生活几何”。还是有些冷,我买给你的帽子,戴上吧?她没有动静,他抻开帽子,戴在了她的头上,帽檐下露出才染过的板栗色的秀发。

经管学院A栋306宿舍是男生宿舍。宿舍里其他七个人都外出实习了,只剩下了明佬。一整个寒假,包括其中的春节,他和她都住在306宿舍。他送了两条七匹狼香烟给宿管大叔。宿管大叔点头笑了,都年轻过,都懂。

晚上我想回自己的学校。

你确定?那我陪你回海淀。

不用。

蓉妹,你今天是怎么了?

你自己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了一张检验单。阳性。

明佬握着检验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他想确定,这并不是在开玩笑。蓉妹抽回了检验单,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搞定。他急了,这怎么能是你自己的事?她背过身,面向着霞光里的福海。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站着吹风挺享受的是吧?胳膊上别着红袖章,戴着白色医用口罩的一个保安走了过来。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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