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
作者 马慧娟
发表于 2026年3月

编者按:近年来,越来越多的非职业化写作者涌现出来,特别是许多来自生产劳动一线的普通劳动者的书写,出现在自然来稿中,为当下文学带来了新的经验和特质,拓展丰富了当代文学。从2026年第1期起,我们开设“万众写作”栏目,刊发这方面的优秀稿件,以飨读者。

这是宁夏村妇芳芳的婚恋史,“婚”是一婚丈夫,“恋”是丈夫过世后半路冒出来的旧识男子。然而“婚”也罢,“恋”也罢,芳芳却始终做不了自己的主……

芳芳的男人因为肺癌去世的那年,芳芳才四十五岁。在芳芳二十几年的婚姻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伺候和揣摩这个男人的心思中度过的。这让芳芳时刻处于一种紧张的状态,她不知道前一刻还笑脸迎人的男人会在哪一刻翻脸。也许是饭没做到时候上,也许是茶水烧的火候不对,也许是回复男人的问题慢了半拍,也许是家里的钱又没有了……总之,任何一件事情都能让男人随时随地翻脸,轻则跟在芳芳身后絮絮叨叨地咒骂,抱怨;重则在怒气冲天的时候对芳芳拳脚相向。邻居们都没搞清楚,男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蒲扇一般的大巴掌和榔头一样的大脚芳芳是怎么承受住的,毕竟,芳芳走在男人跟前,就好像熊大领着光头强——一个魁梧高大,一个瘦弱矮小。但就是这样的差距,前脚挨完男人的拳脚,芳芳后脚又出现在田间地头,房前屋后地忙活,仿佛刚才她和男人的冲突不曾存在。

生活将芳芳锤炼得无比强大。常年的劳作中,别的女人总在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间各种游走的时候,芳芳连一次感冒都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男人的坏脾气有所收敛,虽然还是非打即骂,但次数明显地减少了很多。芳芳想起以前受气的时候回家给母亲哭诉,可母亲总是说:“男人么,没点脾气就不叫男人。熬着,等娃大了,上点年纪,就知道疼自己老婆了。”

这几年,男人的脾气稍微收敛点了,芳芳觉得,自己可能快熬出头了。每次一泛起这个念想,芳芳就觉得生活还有点盼头。人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熬光阴的吗,熬出头就好了。

就在芳芳对自己的生活充满希望的时候,生活又和她开了一个玩笑。男人在一个时期经常胸闷,咳嗽。一开始男人也没有在意,毕竟他这半辈子没下过太大的苦,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平时能吃能睡,身体也比别人结实。就一个咳嗽,能有什么事情。所以也当普通的咳嗽治疗,又是熬冰糖雪梨水,又是吃各种止咳药。能折腾的方法芳芳都给折腾了一遍,但效果不大,气得男人连碗都摔了几个,咳嗽依然如影随形。一气之下,男人药也不吃了,他想看看到底能咳出个啥?

等看见咳出来的东西时,男人有点慌了,连忙喊芳芳:“你快来,快来,我咋咳血了?”

芳芳肯定不知道男人为啥咳血了,就忙忙地张罗着带着男人去医院。男人蜷缩在车里,第一次觉得瘦弱的芳芳居然是那么可靠。到县医院,大夫拍了片子,看了之后说不好诊断,让去省里的大医院查。一听要去大医院,一向强势的男人瞬间了,拉着芳芳的胳膊,眼泪叭嚓的不知道咋办。其实芳芳也不知道咋办,但有病就去看这是个常识。芳芳就安慰男人:“没事,咱明天就去大医院。”

男人一晚上没有睡着。天亮时芳芳端来早饭,男人也只是看了两眼。芳芳说:“饭还是要吃的,病还没查清楚,你先把自己饿倒了。”

男人心烦意乱地扒拉了几口饭,跟在芳芳身后去赶省城的班车。看着芳芳捯着两条短腿快速地行走,肩膀在行走中扭来扭去,两只胳膊充满力量地摆动着,男人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芳芳的脚步。明明这些年活都是芳芳干的,可为啥咳血的却是自己。这样一想,男人就很气恼,气呼呼地在芳芳身后呵斥:“你走那么快投胎去呢?也不看我能不能跟上你。光自个走,显摆你能走路是不?”

芳芳像一个被针扎了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讪讪地站在路边,等着男人走在前面。男人看着缩在路边的芳芳,心里更加气了,气呼呼地越过女人,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走出去几步回头一看,芳芳还站在路边,男人掉回头,对着芳芳的屁股就是两脚:“你不走,站在路边等着谁背你呢?”

男人和芳芳又一次开始走。芳芳不远不近地跟在男人后边,趁男人不注意把男人踢在屁股上的土印子拍掉。两个人一高一低,就像一个大人后面跟着一个孩子。两个人的影子也保持着距离,生分地跟着自己的主人。

省城的医院里,大夫看着新拍的片子表情很凝重。问男人家里都有什么人,孩子多大了,是干啥的。男人心说我就来看个病,咋弄得和派出所查户口一样。但医生问,他也不好不说。说完,医生把他打发出去了,只留下芳芳。芳芳局促地坐在医生对面。医生拿着片子语重心长地说:“我就实话和你说吧,你男人得的是肺癌。情况比较严重,这个病治好的可能性不大,还要花很多钱。你就考虑考虑,要不要住院治疗。暂时不要和你男人说,以免加重病情。”

这几年,这个癌那个癌的,听多了都不稀奇了。但突然听见自家男人得这个病,芳芳也是不知道咋办,后面大夫说啥她一句都没听进去。直到大夫说下一个,芳芳才不得不从里面出来。刚在思考怎么和男人说这个结果,迎面就被男人的眼神吓得一激灵。每次男人动手打她之前,都会用这样的眼神死死地盯着她看。为了安抚男人突如其来的翻脸,芳芳赶紧过去,拽着男人的袖子把他拉到人少的走廊里,低声说:“大夫说了,你得了肺癌,要住院治疗呢。”

芳芳知道,她要不说,只怕等不到回去,男人就能赏她一顿拳脚。索性说了让他自己决定去,反正这么多年,啥都得是男人说了算。

男人的脸彻底地灰了下去,平时瞪芳芳的时候眼里都冒着火,但这会儿,他的眼里只剩下灰烬。来之前做了很多思想准备,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万一不是呢?但这会儿,所有的幻想都破灭了,他就是那个倒霉蛋。男人抱着头蹲在医院的墙角想了足足有一个小时。左思右想,男人决定不治病了。且不说家里没什么钱,就是有钱,这个病也是个无底洞。眼看着儿子要娶媳妇了,他不能把家里的钱都花了。这么一想,男人回头招呼芳芳一起回家。两个人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男人是不想说,芳芳是不敢说。

家里有个病人的时候,气氛就开始压抑起来。芳芳比过去更忙了,男人只要咳嗽,不管什么时间段,不得安生的就是芳芳。短短半个月,男人还没怎么样,芳芳就被熬得脸色灰白,瘦得风都能刮倒的样子。

男人的脾气更加难以捉摸,他总是阴冷冷地看着芳芳,一遍遍地问:“我病了你是不是挺高兴?我要是死了你是不是立马就跟人走了?我死了是不是就如了你的意了?”

每天都这样问几遍,芳芳觉得自己的头都大了。她实在不知道这个男人要干啥。只能每天变得更加地谨小慎微,不去触碰男人多变的神经。

好在,男人一直念叨着不给儿子把媳妇娶进门死不瞑目。在没有去医院,没有吃药的情况下硬生生地撑着。儿媳妇进门的那一天,男人的精神格外好。娶了儿媳妇又盼着抱孙子,男人愣是又熬了一年。在孙子呱呱落地后不久,男人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离开的人离开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经过最初的不适应之后,芳芳又开始奔波在田间地头,屋前屋后。儿子打工去了,家里就她和儿媳妇带着孙子过活。一切,仿佛要芳芳说了算。

一开始芳芳有点不习惯,当家做主这件事情对她是个考验。但慢慢地,芳芳就发现,当家做主多好啊!想吃什么,自己说了算;想先干哪个活计,也是自己说了算;想去街上就去街上,想去串门就去串门。再也没有人能限制自己了。

在别人调侃乞丐都拿着手机的时代里,芳芳这么多年都没用过个手机。既然自己说了算,那就先去买个手机回来。芳芳当年也是念过小学的人,买来一捣鼓就会了。琢磨着下载了微信,下载了快手,手机最基本的功能就这样开启了。干活的时候随手自拍一个,动动手指就在快手上发出去了。芳芳觉得手机真是个好东西,一个美颜,把光阴在脸上留下的沟沟壑壑、斑斑点点净化得啥都没了。一个又白又嫩又年轻的芳芳出现在快手上,在各种场景展现着自己的生活。芳芳在闲暇的时候就会看看快手上美颜过的自己,越看越觉得,自己也不差嘛。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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