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寻是一款根据街景图像内容猜测地理位置的游戏,考验玩家的知识储备和观察功夫。作者以“图寻”一词的广义作为引发,在作品中生动描写了父亲生病去世和个人成长的感人往事,以新颖的叙述技巧展现出极致的情感,是一篇创意十足的新锐之作。
一
小的时候,父亲给我买过一个地图拼图板,每个省份都是一块拼图,拼图上写着省份名称,印着地方特色。比如北京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天安门,四川省印着三个大熊猫,我们湖北印的是黄鹤楼。我问父亲,爸爸去过黄鹤楼吗,父亲说去过,我问父亲,黄鹤楼好玩吗,父亲说不好玩,或许是看我失望,父亲又说,天安门好玩,以后带你去天安门玩好不好,我眼睛就亮起来,说,好!家里没什么玩具,我天天抱着拼图看,渐渐记下了所有省份的轮廓和名称,明白了河南湖南和海南之间没什么关系,也分清了江西和湖南的轮廓。说来好笑,那时我毛毛躁躁,不小心扯断了甘肃的尾巴,所以我的拼图总缺一块,拼好了放在地图上,会露出一个庆阳。记熟之后,我把拼图拆下来,地图板上就是一个标准的中国地图,图上画着中国的省份城市和山川河流。刚买到地图的时候,父亲指着地图说,我考考你,北京在哪儿。我指了一下北京说,爸爸,这里是北京。父亲又问,那黄冈在哪儿呀。我不知道,但不承认,就猜,指着天津说,黄冈在这儿。父亲就笑,说不对,这里是哪里呀。我恍然大悟说,哦,这是上海!父亲笑得更厉害了,说还是不对,到底是哪里。我就蒙了,说难道是武汉吗。父亲就笑得直不起腰,说不出话了。那天下午,父亲带着我把每个省都认了一遍,要会认轮廓,还要会认字。那时我才知道,湖北只是众多省份中不大不小的一个,黄冈也不过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已。我惊讶于地图上还有这么多小点,有的点大一些,父亲告诉我是省会,有的点小一些,父亲说就是市,我问父亲什么叫市,父亲说黄冈就是市,我说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黄冈啊,爸爸带我出去玩。父亲就笑,说好。那时父亲刚刚带着我们从深圳回到黄冈,存款所剩无几,还查出肾衰竭,需要透析,要怎么旅行呢。但父亲笑眯眯的,说,好,以后带你出去玩,我也不懂,只会笑着跟着说,好呀好呀。
父亲1961年生人,1978年高考,上了本地的大学,毕业后进入工厂,当业务员。父亲说,那个年代,业务员就是代表工厂去全国各地谈生意的人,出差的时候,差旅费厂里都给报销。父亲笑说,像公款旅游。父亲健谈善饮,业务能力出众,负责的交易十成八九,但是心直口快,和上级关系一般。90年代,厂子改革,父亲下岗。那时下海经商风头正盛,深圳如日中天,父亲带着妻子南下,在深圳创业,开酒吧。父亲很会开酒吧,一条娱乐街,他的酒吧总是生意最好的。父亲也借此攒下了一点积蓄,在深圳买了房。父亲曾说,他有一整栋楼,一楼租出去,二楼开酒吧,那时候生意几好,然后他又会拍拍大腿,说,唉,可惜。世纪初,生意好不全是好事,酒吧人一多,闹事的也就多起来。起初只是小冲突,能立刻劝开;有人吸毒,就赶紧请走;再后来就出事了。一个香港人喝多了,搭讪身边的女人,受了冷眼,恼羞成怒,动手打了女人一巴掌。女人先逃走,过一会儿又回来,身后跟着三个男人,一人手里提把刀,踢开门冲进来就问,是谁。香港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还没开口就被拖出去,砍了右手。事情后来不了了之,唯一确定的是,父亲的酒吧被要求停业一年。父亲等不了一年,正逢炒房风潮兴起,父亲卖掉了酒吧和房子,拿着钱东赴惠州,继续开酒吧。但此后,父亲仿佛陷入了某种死循环,每次开酒吧,都在小有起色后因故停业。父亲继续辗转,深圳惠州,东莞广州。奔波之中,父亲与前妻离婚,结识了刚刚南下打工的母亲,生下我。失败的循环和家庭消耗着父亲的心力与积蓄,他开始跟着朋友酗酒买彩票,从此更是每况愈下。我六岁那年,家里终于山穷水尽,母亲跟父亲说,我该上学了,父亲就带着我们回到黄冈。
查出病之后,父亲要时常透析。他做的是腹膜透析,不是血透。腹透要先放水,让用过的透析液从腹腔里经由导管流出来,再吊水,让新的透析液流进腹腔,等到下一次透析时再放出来。腹透在家就能做,但频率很高,一天四次,做的时候像挂点滴,导管时刻挂着水袋,行动不便。一开始,父亲会在透析的时候上上网,但后来眼力不济,只能看看电视,或者发呆。有的时候,父亲看我玩电脑,也凑过来看,这时我就会把造梦西游或者生死狙击关掉,打开汽车之家。父亲爱车,家里的车也旧了,父亲就总想着换一辆车。父亲想换一辆越野车,空间够大,开着也不累,能开着车带我们到处玩。我就在汽车之家里按父亲的要求一辆辆找。父亲不喜欢进口车,太贵,而且他主张支持国货。国产车父亲都挺喜欢,像是长安长城比亚迪什么的,他觉得都很实惠。我们看中一辆车,就点进详情页里,看具体参数;参数也不错的话,就打开图集看大图。那时的汽车之家图集里不光有车的内外照片,还有详细评测。我把图片给父亲看完,就去看评测,把评测内容一张张读给他听。
还有的时候,我会在电脑上看电子地图。我那时特别喜欢电子地图,握住鼠标,滚动滚轮,缩到最小能看见全世界,放到最大能看到小区楼。电子地图种类很多,普通地图有四通八达的路网,卫星地图能看到山川湖海的每一寸,还可以看3D地图。那时只有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才有3D地图。我把地图拖到陆家嘴,看那些大厦从地图里一下拔起来,立得比东方明珠还高。我问父亲,如果把我画到地图上去,会有多高。父亲笑着说,你个小猴子,你比蚂蚁还小,哪里看得到。我又问父亲,那要是把爸爸画上去呢,父亲愣了一下,然后说,一样看不到,傻儿子。
我们最感兴趣的是街景地图。在街景地图里,城市的道路会变成蓝色线条,点一下,就能进入那条路的街景,可以用鼠标拖动旋转,也可以开着街景车在路上漫游。街景大多拍摄于几年前,我和父亲在城区四处走动,看见了很多消失的城市面貌。父亲说,变化真大,不看还不知道。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父亲问我,这个能看到深圳的吗。我说,应该可以,然后缩小地图,拉到深圳,再听父亲指挥找到龙岗的某个路口,进入街景,再给父亲让出座位。父亲当时还在换水,我就去把水袋子从挂衣架上取下来,然后高高举起,踮着脚挪到电脑边。父亲正弓着腰贴着电脑看,他的脸离屏幕太近,近得满眼都是过去的倒影。父亲说,你看,第一个酒吧,就开在这里,这一片现在都不一样了,还好我记得路怎么走。我跟你讲,这个地段相当好,从这里往下走就是百货大楼,边上还有一个大专,那时候生意几好,不过那时候还没有你。父亲又切回普通地图。我问父亲要去哪儿,他说番禺,我就把地图调到广州番禺,按父亲的提示走到一个广场,进入街景。父亲说,你看一下这个地方。我转动视角看过去,一个普普通通的广场,说不上哪里特殊,但是觉得熟悉。我问父亲,这里我是不是来过。父亲就一直笑,笑得新起的皱纹泛起波澜。父亲说,这是你来过的第一个酒吧。酒吧就在这个广场边上。那个时候你老是觉得KTV吵,动不动就要跑到广场上去滑滑梯,我和你妈还要分心看着你。听父亲一说,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些。我问父亲,这个酒吧是不是,一进去之后,左手边是吧台,右手边是大厅,然后往里面走是包厢?父亲说是的是的,脸上仿佛映着光。父亲说,你再长大一点,就会在大厅里唱歌了,还要跟客人抢麦克风,一抢到总是那么两首,要么《等一分钟》要么《相思风雨中》,客人不夸你唱得好你就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