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乡花事
作者 王莺
发表于 2026年3月

瓣儿兰

往胭脂胡同、百顺胡同、潭家胡同等等这些胡同,送瓣儿兰,他爷爷不去,嫌那地方不干净。他爸也不去,说去那种地方送花,没面子。他二哥想去,二嫂眼睛一瞪:“不许去!”

他只好去了。那一年,十六岁。

瓣儿兰,白兰花朵的瓣儿,状若细琢的象牙微雕。其色并非纯白,而是从花蒂处晕开一层极淡的温润鹅黄,渐渐过渡到瓣尖的莹白,仿佛月光在玉上停留的痕迹。花形修长优雅,未绽时如一枚枚倒垂的玉笔头,饱含清露;盛放时,花瓣约十数枚,狭长而微拢,并非肆意张开,而是含蓄地收着腰身,顶端轻轻外卷,似白鸽敛翅时微微翘起的羽梢,又似少女纤指优雅地拈着一缕幽香。整朵花质地如玉如绡,在浓绿油亮的叶片映衬下,更显洁净无瑕。最最要的是,香,真的香。

他把花担搁在肩上,前后两筐都装着玉白的瓣儿兰。一路走,香一路,他要送好几处:大户人家的小姐,王府的贵妇。最后才往胭脂胡同去。

到了胭脂胡同,他是打听着找见的。天都快黑了,要过年了,冬日天短。他刚放下挑子,还没张口,大红灯笼下的门里闪出个梳长辫子的小姑娘:

“送花的?”

小姑娘辫子垂到腰际,穿一件兰花棉袄、同色棉裤,脚上一双蓝布面镶毛毛边的棉鞋。她掀开筐上盖的棉帘,轻轻“呀”了一声。

“真香啊……剩下的我都要了吧。”

她并不急着取花,先俯身细细地闻,然后拣出一朵,别在辫梢,甩了甩辫子。

“真香。”

她进去了,门关上。他怔怔站了一会儿,肩上担子忽然轻了,心里却沉甸甸的。那辫梢一晃一晃的影子,总在眼前。

她可真香啊。

好像过了好几年。他们家种的瓣儿兰越来越多。又要过年了。“我去送吧。”他等了很久。

不用打听,熟门熟路,来到胭脂胡同那扇门前。红灯笼还没有亮,门关着,他敲了敲。

慢吞吞出来一个女人,还是那张脸,却不一样了——穿着绸布衫子,大冷天竟没穿棉袄;长辫子不见了,松松绾了个髻;一朵蔫了的瓣儿兰,别在半敞的衣襟上。

他愣了愣。

她身后晃出个男人,西装革履,戴皮帽子,捏了捏她的脸蛋,坐上黄包车走了。

他吸了吸鼻子。那瓣儿兰的味儿,好像不对了。

很多年以后,他们家种的瓣儿兰越来越多,他却再也不想送了。

“谁爱送谁送。”他年年说,月月说,天天说。

爷爷觉得纳闷,父亲也百思不解,二哥更是嘀咕:“咱们种的瓣儿兰,怎么越来越不白了?香味也淡了。”

再后来,他们家就不种了。整个花乡,也找不见瓣儿兰了。

“现在高级香水那么多,谁还用瓣儿兰呢?”他说。

瓣儿兰,也叫黄桷兰、白兰花、缅栀、把儿兰、缅桂。花白色,玉色中渗一丝若有若无的金黄,香气浓郁;花被片披针形;雌蕊群被微柔毛,群柄长约四毫米——正是柄,让人能轻易别在衣襟上,簪在发间。

白兰,木兰科含笑属常绿乔木。喜光照充足、通风湿润温暖的环境。根系肉质,毛细根多,宜肥沃疏松、排水良好的微酸性土壤。因气候等原因,白兰在中国不易结果收种,且再生能力弱,枝条难生不定根,故不能播种或扦插繁殖,多以紫玉兰为砧木靠接。所以瓣儿兰和兰花兰草没多大关系。它是一棵树,可以长得很高。

白兰被佛教寺院定为“五树六花”之一,亦是晋江、佛山等城市的市花。

它原产热带,生长季长,物候受气温与降雨调节,可分为抽枝展叶期、花芽分化与发育期、开花期、发育滞缓期,各期互有重叠。一年抽新梢四次,集中开花三回,花期主要在四月至五月、七月至八月,以及十月至十二月。

曾经,一年十二个月里,正在开的、还未开的瓣儿兰,都能在他们家——花乡的暖窖中寻见。

俱往矣。

瓣儿兰。

一瓣,一瓣地没了。

白货

茉莉,是我的少女时代。是我穿一袭白蕾丝裙子的时候,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

芬芳美丽满枝丫

又香又白人人夸

……

茉莉花呀茉莉花。

歌词儿悠长动听,意思却简单,只是反复说着茉莉的白、香与美,可以送人。茉莉小小一朵,没有绚烂的颜色,也无妩媚的姿态,朴素、自然、清净、纯洁。尤其在夜晚,当它舒展如玉的花蕾,便静静送来缕缕芳香——那么浓烈而又清淡,幽远而又贴近我的心跳。

这时,我总要穿上白裙子,偷偷溜到胡大妈、刘大妈、马叔、陈奶奶等几家门前,在他们家的盆中摘上几朵。每次,只各取各家的一两朵,便握满在手心,放在枕边,撒在蚊帐里,想着寻那“梦回犹觉鬓边香”的意境。

其实,我家里也有好几盆茉莉,可我总想比比,谁家的最香、最白。

我们这几家的茉莉,都来自附近的“花乡”。北京花乡旧有十八村,世代以种花为业。他们种的花种类繁多,应着时令,供着各处需求:宫里的摆设,庙会的装点,达官案头的清供,百姓婚丧的用度……花成了产业,也有了朴素的分类。最粗的分类,便是草花、南货与白货——那些白色的有香味的花,不能叫“白花儿”,就统称“白货”。初夏玉兰,盛夏栀子,都属于白货。凡是白货都香气十足,都好看,但最大宗、最费心的,还是茉莉。每当卖花人推车来到街上,总会拖长声音吆喝:“卖花儿啦——今天有白货!”那“白货”也大多便是茉莉。

我总觉得,“白货”这名字,似乎也应该源于那首以茉莉花为主角的民歌。关键词就是“又香又白”。花农们聊天时会说,哪个村种白货,哪块地适合白货,谁家的白货好,言语间带着骄傲和喜悦——又香,又美,又好看,又挣钱,怎么能不骄傲和喜悦呢?

那么多茉莉,一部分卖给我们这样的人家,摆在窗台院里。有少许卖给大户人家的小姐太太,据说她们用来香身。更多的,则送往城里茶叶店用以熏茶。用来熏茶的缘故,我猜想,应该是北京茶铺的茶叶多从外地运来,路途遥远,往往失了新鲜,所以需用茉莉熏香吧。北京冬季严寒,茉莉若从南方运来,也难保鲜灵。于是花乡人便自己琢磨种植,可供熏茶。

香气,是白货的魂。宋人《闽广茉莉说》写道:“闽广多异花,悉清芬郁烈,而茉莉为众花之冠。”岭南人叫它“抹丽”,是说其香能掩盖众花。后来更有人说:“他年我若修花史,列作人间第一香。”若论香气之浓郁、清新、幽远与持久,茉莉称“第一香”,许多人大概会点头。

但这香魂并非中土原产。茉莉属木犀科,常绿灌木,故乡在印度。据说汉代随佛教东传,沿南方丝路来到中国。古诗咏:“风韵传天竺,随经入汉京。”它迅速爱上岭南与闽越的水土,扎根繁衍,成为常见庭院风景。在广东、福建、台湾,在苏杭与皖南,人们栽种、欣赏、歌唱它,用它熏香,簪在鬓边。它融入了江南生活,以致许多人忘了它本是客。

而北京,干燥的风,严寒的冬,是真正的北地燕寒,并非它天然的家园,接纳它要晚得多。史料零星记载,北京较成规模种茉莉,约在元末明初。都城既定,皇宫需索,市井繁华,催生了对花卉的需求。南方花匠或许随北迁人流而来,带来了技艺与花种。茉莉这“人间第一香”,便在帝都西南永定河畔,找到了需要精心呵护的新土壤。

然而茉莉终究“原非北地之花”。它骨子里带着热带记忆,向往充沛雨水与无霜四季。直到今天,中国十之八九的茉莉,依然盛放在广西横州、福建福州等地。花田成海,香闻十里,采来首要熏茶,其次制香、入药、烹食。那香气是产业,是经济,是日常。

而在北京,难见阡陌连绵的茉莉花海。这喜湿暖的南国精灵,在干燥多风的北方,只能收敛野性,变成需要倍加呵护的盆栽。它们在百姓家的窗台前、屋檐下,住进青瓷盆、瓦盆或陶盆里。主人每日察看土干,小心浇水,天冷搬回屋内。枝叶被修剪得亭亭玉立,在有限土壤里汲取养分,待到夏日,才慎重地绽出洁白花苞。这时的茉莉,主要用以观赏、慰藉,是一份家室内可亲近的清雅。它的香,是私密的,属于一个家庭、一个夜晚。

久而久之,茉莉之于北京,就成了更深的、几乎刻入骨血的牵绊和存在——茉莉花茶。老北京人说“喝茉莉花儿茶”,那个“儿”字从不省略。而地道的京味儿茉莉花茶,源头正系在丰台花乡那些暖棚里的“白货”身上。

不是任何茉莉都能熏制上好香片。有经验的花农都懂得,须是那将开未开、花萼紧抱的“鲜朵”,香气最内蕴饱满。在燠热夏夜,这些精心养大的白花被成筐采下,带着温热与露水,紧急送往茶庄。在那里,它们与来自福建、安徽等地的烘青绿茶坯相遇。一层茶,一层花,在密闭窨房中静置。茶干燥饥渴,花鲜活丰沛。在适宜的温湿中,茉莉走向生命巅峰也是终结——完全绽放,将全部香精释放。香气分子被茶叶毛孔贪婪吸收,直到花朵萎黄,香魂尽散。这个过程往往反复多次,谓之“几窨”。最终筛去残花,只留其香,达到“只见茶,不见花,但得花魂驻”的境界。

花乡人懂茉莉脾性。

本文刊登于《北京文学》2026年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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