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于黑白色世界的人总忽视他们的影子,那就是全部。
——题记
1
薇发来讯息,说要一起登山。
之后便是一条条超过五十秒的语音信息。我只能硬着头皮,将语音转换成文字。屏幕上飞速跳出的文字,像匍匐前进的黑色虫子,很快就爬满、侵蚀了我的脑袋。她的语速和表达,比一场轰炸还要猛烈,直让人眩晕。那些字句迅速堆积,成了一列黑色的列车,轰隆隆地驶过在我的眼前。
“姐,能不能一句一句地说?”
“好,好。”她应和道。
从她那团缠绕的语言线团里,我奋力捋出线头:最近她特别忙,成立了一家公司,正招代理和销售员,她天天忙单位、忙生意、忙孩子……说实话,我跟她真不熟,见过两面,也是公务上简单的交往。她跟我说这些,真是莫名其妙。然后,她又说到了于连,说供他吃,供他住,给他找工作,他却啥啥也干不了,这不刚离了……
跟于连有十多年没怎么接触了,他都快四十了,一直没找对象。后来,听说他跟薇处对象,薇是离异带孩儿的,两人过得怎么样,也没怎么关注,只觉得他是薇豢养的小奶狗。
十二月,林区的山冻得硬邦邦的,又下过几场大雪,倒是很吸引人。上学那会儿,跟于连没事儿就往山里钻,突然有了几分亲近。
只是这亲近也是有距离的——跟于连好些年已不怎么联系了,跟薇又不很熟,这登山是哪儿跟哪儿呀。
薇又连续发来五条轰炸信息,我都懒得再去转换文字了,太费神费力了。絮絮叨叨,真是毫无趣味。
“洛,你认识吗?”我想换个话题,让她的语言洪流做个歇息。
她只用了三分钟,就把这个叫作洛的女生——我和于连儿时共同的玩伴,她的性格、过往、优缺点、未来的走向,说得一清二楚,言简意赅。我突然对薇另眼相看。
2
我沉溺于黑白色的世界。在八平方米的小屋里,窗帘紧闭,一部部地看那些老旧的黑白电影。怀尔德、戈达尔、伯格曼……那些流动的影像,将情感化作情绪,其语言是自说自话,故事情节如舞台剧般,从遥远的地方漫过来。疲倦的时候,就听迷幻、金属、哥特,让身体慢慢下坠,直到沉入睡梦中。
梦中的世界也是黑白色的,河流闪着白光,土地起伏,上扬着黑色尘土,蠕动的口唇只有静息,奔跑的脚步是黑色的,裤脚的形状,也是黑得模糊成一团。肚子饿的时候,米饭是白色的,口渴喝的水是白色的。而阅读是黑白色的,声音是黑白色的,欲望和绝望都是黑白色的。雨和风也是黑白色的。
“黑白色能成为一个人的全部。”
薇哈哈地笑着:“这真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薇说,他们离了后,于连什么都不干,起床都很晚,整天就闲逛,逛累了就坐在路边,一坐几个小时,天快黑了才回家,也不怎么跟人接触。
“那他靠什么生活呢?”我问。
“妈宝啊,在我跟他过的三年里,她妈事事都管。”
“真是不理解。”
“生活其实是需要同频的人,无论情感还是过日子,哪怕一个隐秘的异性。”薇随口说道。
同频的人。我极速打开手机搜索,这个概念源自心理学和人际关系学的“同频共振”理论,通常指那些在价值观、兴趣、情感、思维方式、生活方式等方面与自己相似或契合的人,与这些人相处时,往往会感到一种自然的默契和理解,能够轻松地交流,彼此之间会产生一种共鸣感。
同频就是好的交集,是相关。我突然特别后悔,为什么跟薇讲那个黑白色的我,平素我都是一本正经,严谨又理性,通达人情,善良又积极地对待世界和人们,两者是多么不同。
“你说的同频的人是灵魂契合的人吧?”我问。
“就是合得来,能够提供你情绪价值的人。”薇一秒不到,回复过来。
薇应该刷抖音刷多了,或者她本来就是世俗的。在局里,她管后勤,迎来送往,连车库车位这些都归她统筹。她说,现在就干点张罗事的活儿。
“有一回,洛半夜给我发信息,说在另外一个城市,喝醉了,自己在酒店,特别想跟我说说话,然后就删除了我的微信。”我突兀地说道。
“哈,她是那样的。”薇回道。
“其实,我们是那种特别懂彼此,就是你说的同频的人,后来再也没有过联系。”我还沉浸在其中。
“哈哈,女生是要哄的,没事打打电话,送点小礼物,也不用刻意的。”
“真的不懂。”我还在纠结于“同频的人”到底是什么。
3
等我快爬上体育场的第三十节台阶时,下面的人变得更小了,天空密布起浓浓的黑云,于连和洛在下面,向我用力地挥手。刚跑完初中二年级组三千米,那种痛快,让整个身体还处于兴奋涌动的状态,黑色的乌云,白色的台阶,他们挥手的黑色影子,天空开始滴落起密集的白色水滴。
雨越下越急,路旁大树上的树叶都变黑了,地面泅积出一滩滩水,泛着涟漪,分割出无数的小世界。
我们三人,一人骑车,一人坐在后座上,一人在后面奔跑,以每隔五十米的电线杆为界,轮换下骑车的人跟着跑,后座的人骑车,奔跑的人坐车,如此往复。
雨下到滂沱了,雾蒙蒙的一片。房子是黑色的,脚步踏水的声音是黑色的,呼喊和大笑是黑色的。洛是白色的,瞳孔是黑色的,于连是黑色的,一道闪电是白色的。我们三人就在这局促的时空中,交叉跑动,却从未完成黑白色世界短短的一程。
湿漉漉地回到家,我感冒了。在昏沉和高烧中,不知是睡还是醒,梦境是黑白的,大雨中的情景也是黑白的。我倒相信花朵是白的,草是黑的,或者相反,但都是真实的。
“你要写的故事,不是叫《同频的人》吗?”薇问。
“叫《黑白色》,怎么样?”我执拗于己,不与她交界。
“我儿子就要上大学了,有合适的男人给我介绍个,你们单位都是高知,我也不能总一个人呀,我工作还可以,又做点生意,往后孩子也不用看着了……”
她根本不理会我讲的黑白色,我一下被她拉回到现实。“你要找什么条件的?”冒出的话,吓我自己一跳,思维竟被串了轨道。
“同频的人。”她回答得倒干脆。
“黑色和黑色是同频,白色和白色是同频,黑色和白色也可以同频。”
“就是能助我一臂之力,让我的事业起飞,你说我各方面也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