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强,80后,甘肃省定西市通渭县人,不过现在应该是内蒙古自治区包头市人。通渭县这个地方我熟悉,大约十几年前我曾访友至此,那是我第一次坐车途经山路,到处是悬崖峭壁的通渭县,压迫感十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我另外的一条路》这本书中,瓦窑沟村、通渭县、包头市、河套地区等带有李亚强个体生命色彩的栖居地,所呈现出的精神样貌,正一步步朝我走来。它牵引着我,着迷于一个从农村走向城市的80后作家命运的兜兜转转,着迷于那些看不见却令人沉默的“故事”,着迷于那些看似被人遗忘的“画面”重现人间。或许在这里,我真正地看到了“我另外的一条路”。
著名作家梁实秋有个观点值得玩味:“散文是没有一定的格式的,是最自由的,同时也是最不容易处置的,因为一个人的人格思想,在散文里绝无隐饰的可能,提起笔来便把作者的整个的性格纤毫毕现地表示出来。”(梁实秋《散文的文调》)这是对“文如其人”的一种现代化阐释,从李亚强的文字中,我们似乎也可以发现类似的现象,在他的文字里几乎没有半点隐饰,这一点更能彰显出一个作家对文字的虔诚,以及骨子里的真诚。
李亚强的散文,朝向生活本身,发出最强烈的呐喊,或许他的呐喊并不起任何作用,但足以让读者铭记。他为什么会选择书写自己的亲身经历,我想原因有以下几点:第一,那些亲身经历的事情,以局内人的视角进入情境之中,才能真正地打动人,从而沉浸式地完成自我精神图景的构建;第二,李亚强从自身经验到现实的重塑,试图实现“纸上还乡”创作主旨,以纪念终将逝去的青春;第三,以第一人称书写,可以更好地带领读者沉浸式地体验那些琐碎的曾经;第四,以“小我”呈现“大我”,以自我观照历史的方式,映射时代之变,彰显作家的人文情怀。
李亚强热衷于向生活问道,而且乐此不疲,所以他的散文总是引发人的思考。在书中收录的《暗夜终将来临》文中:“我知道,他已经到了怕黑的年纪,那些黑是化不开的,在你年轻的时候,黑暗给你生机给你灵感,但是在你老之将至的时候,却在时刻等着给你一下子,让你永远消失在黑暗里。”这句话深刻诠释了李亚强关于生命真谛的思考——无论是谁都无法逃脱最终会永远消失在黑暗之中的朴素哲学观。这看似宿命论的表达,实则是李亚强将目光投射到生命过程的意义之中,暗含着人与命运抗争的无奈或“西西弗斯”精神。在《浮生三记·自行车的宿命》中:“其实,自行车的宿命,何尝不是在这个城市打拼的那些底层人的宿命,在这个世间艰难地行走,说不定某一天就丢了,再也找不到了,似乎没有存在过。但是,这个人要承担的工作还得由其他人去完成。人,只不过是与自行车一样的工具罢了。”他甚至找到了人与自行车的共通性——工具属性。在城市,“自行车”具有象征意义,代表着底层人的宿命,代表着奔波与劳碌,代表着无数正在消失或即将消失的事物。无论如何,人最终还会找到存在的价值,也会朝着黑塞所说的“幸福”努力——“幸福是一种方法,不是一样东西;是一种才能,不是一个目标;你的内心总有一处宁静圣地,你可以随时退避,并在那里成为你自己。”(赫尔曼·黑塞著,窦维依译《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人可以努力地与命运抗争,哪怕失败,也可以选择退避,但是以自行车为代表的“工具”则不可能完成这一目标。
事实上,李亚强的散文语言幽默、活泼,哪怕是单纯地书写苦难,都未曾陷入一味的抒情境地。在他的笔下,再清贫、痛苦的事情,都会变得很“轻”。《我另外的一条路》所收录的文章,几乎都在观照生活,关注那些最贴近自我的事物。《闲居杂记·谁走了?》:“人活到老了,早走晚走就成了时间问题,也就没人在意了。只不过可能会有耳背的老人听见别人的讨论,突兀地冒出一句:谁走了?”“死亡”是个老生常谈的话题,该如何表达才生动,值得很多作家思考。众所周知,人一旦上了年纪,对于死亡的思考,远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们或者有看淡生死后的恬静自然,或者被死亡的恐惧笼罩而终日难眠。李亚强书写“死亡”的方式非常干脆且很有设计感,借助老人们最关注的那句“谁走了”进行抒发,这看似很轻松、写意的一句话,实际上蕴含着老人内心的疼痛与恐惧。《城市的柿子》:“离开北京的时候,车过郊区,我再次看到那些黄澄澄的柿子,恍惚间,我就看到了二弟和三弟的影子,在空旷的屋顶上,那么孤单,却又让人无能为力。”面对两位弟弟在北京打拼的现状,李亚强难免有些悲观,但一味悲观并非他的风格,他假借“柿子”的孤单,来完成人在大城市无能为力的反思。几位异乡人在异乡相见的场面,本就夹杂着抒情的成分,寒暄、饮酒、互诉衷肠、抱怨抑或苦中作乐,但这一切虚掩的表象,终究逃不过作家的凝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