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嘴巴张成“O”形,喉咙里发出一些类似于“啊”的单音节。天空澄澈高远,大地洁白无瑕,蓝天晃得人头昏眼花,无数片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钻石一样的光芒,这些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蓝水晶一样的天空下,每一个树杈都细心地用雪花镶嵌好了,这样的风景简直不属于人间,我的意外闯入成了亵渎。
这些风景已经存在千百万年了,无论沧海桑田,雪都一样会落下来。雪和雪也有很大不同,比如落在零下十来度里的雪和落在零下三十多度里的雪。零下十来度下的雪用不了多大工夫就变成了泥巴汤;零下三十多度,雪变得干燥、硬实,像沙砾,如果不被人和动物踩踏,不被车辆碾轧,它们一粒一粒紧实地码在大地上,码成一张白纸或者一本厚书。我小时候就经常在这样的纸或书上进行创作,比如用木棍在雪上写上“某某是个大坏蛋”,或者画上一些由线条和脚印组成的类似于自然主义抽象派的涂鸦。
雪是天空对大地说的话,只是它们说了什么我听不懂。比如无字天书,天和地的秘密没那么容易就让我们知道。但是我们和小草、树木、飞鸟、走兽一样都是大地的孩子,我们分别掌握着这些秘密的一个片段或者一小部分。
有一年冬天特别不爱下雪,十二月份还没有一场能站住的雪。我们这儿管不再融化的积雪叫“雪站住了”,好像一个人站在原地等待别人追上去。没有足够低的气温能够留住雪,父亲反复感冒,然后父亲将头发剃光变成了一个秃子。父亲说,老是不下雪导致他一直上火。这样的话不能令我信服,因为我知道在一些遥远的地方一年四季都不下雪。父亲说,不,你不懂。
父亲用几十年的生活经验总结出的这么一点,就好像打开一部几百万字的百科全书,却只认识其中的一两个字一样,这对于理解其中的全部奥秘基本毫无裨益。
越冷天越蓝,越冷凝结在树上的雾凇越动人。天冷得“嘎巴嘎巴”响。以前住在平房里,我头枕着大地,那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遥远沉闷而又巨大的“咔——咔”声在每一个隆冬的深夜里清晰地响起。河里的冰被冻得裂开,大地被冻得裂开,那些又宽又长的口子足以别折马腿。我在母亲的子宫里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听见炉火熄灭后,我家房子、门、地板、家具在热胀冷缩的作用下发出更加清晰频繁的裂响。等到我能够在雪地里奔跑,每年冬天,我和我的小伙伴儿们都像一群满地乱滚的土豆一样拉着爬犁在雪地里撒欢儿。我们将爬犁推上一个制高点,然后坐在爬犁上俯冲下来,呼啸的风声带着迅速倒退的风景将童年的快乐推向巅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