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宏昌的胶鞋踩碎了最后一层薄冰,冰下渗出的泥水裹着松针,在裤脚结出半透明的冰壳。他抬头望了眼白马林场的瞭望塔,塔顶的红旗被北风扯成一条直线,像根烧红的铁针扎在铅灰色的天空上。“高队,油锯加完油了!”小王的喊声从松林里钻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脆生劲儿,惊飞了枝丫间躲风的灰雀。
这是2018年的深秋,内蒙古大兴安岭满归林业局的第一场雪刚过,山杨和白桦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只剩樟子松还举着墨绿的针叶。304小工队的五个人裹着厚重的劳保服,在作业区的山坡上散开,油锯的轰鸣声很快撕开了山林的寂静。高宏昌扶着树干摸了摸,树皮上还留着春末刻下的抚育标记,三年时间,这棵樟子松的胸径已经粗了两指。
“注意安全距离!”他朝不远处的老周喊了一声。老周正弯腰检查油锯链条,听见喊声抬起头,露出被紫外线晒得黝黑的脸:“放心吧高队,我干这活儿的时间比你工龄都长。”高宏昌笑了笑,他知道老周没吹牛。
中午歇工的时候,几个人围坐在背风的石崖下啃馒头。小王从保温桶里倒出还有余温的白开水,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高队,听说下个月要调新的集材机进来?”高宏昌咬了口馒头,就着咸菜咽了下去:“早着呢,先把这批抚育任务完成。”他望着远处的白马河,河面已经结了薄冰,阳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三十年了,从学徒工到小工队队长,他的脚印留在了白马林场的每一道山梁上。
1988年刚到林场时,高宏昌才十八岁,跟着老队长学油锯。第一次握油锯时,震得他虎口发麻,锯条偏了方向,在树干上拉出一道歪斜的切口。老队长没骂他,只是递过一块擦汗的粗布,说:“林子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纹路来。”
下午的风更紧了,天空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高宏昌刚锯倒一棵病腐的白桦,就听见小王的惊呼声。他抬头望去,坡上一棵两人合抱的大树正缓缓倾斜,树干上的裂痕像闪电般蔓延。“快跑!”高宏昌嘶吼着扑过去,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小王。两人滚到坡下的灌木丛里时,大树轰然倒地,冻土被砸出一个深坑,松针和碎雪漫天飞舞。
老周等人跑过来时,小王还在发抖。高宏昌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发现自己的劳保服被树枝划开了一道长口子,里面的毛衣渗出血迹。“没事吧高队?”老周递过来急救包,眼神里满是后怕。高宏昌摆摆手,盯着那棵倒下的大树:“是根腐病的树,树干都空了。”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树干上的年轮,最外层的几圈已经发黑,这棵树至少活了一百五十年。
收工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五个人推着装满枝丫的手推车往工棚走,雪片打在脸上生疼。小王突然说:“高队,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她说满归镇的暖气都供上了。”高宏昌笑了笑:“等咱们把这片抚育林弄完,就能回去歇两天了。”他知道队里的年轻人都想家,小王的对象在镇中学当老师,老周的儿子马上要期中考试,就连最年轻的小李,也总念叨着镇上新开的火锅店。
工棚建在白马河的拐弯处,是几间板房拼成的,墙面上糊着旧报纸,角落里堆着过冬的煤块。




